第7章 疼痛的刻度(2/2)
顾西东猛地一颤,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恐惧。
“你知道吗?”凌无问的声音很轻,似在自言自语,“疼痛是有刻度的。从1到10。1是蚊虫叮咬,10是分娩,或者是……截肢。”
“你以前的痛苦,是荣耀的勋章,是通往巔峰的阶梯。那是『10』分的、华丽的痛苦。”
“而你现在经歷的,是『1』分的、最底层的、最原始的痛苦。是摔倒,是飢饿,是寒冷,是被人像狗一样驯化。”
她凑到他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我喜欢这种痛苦。我也需要这种痛苦。所以,顾西东,你一定要好好地痛下去。痛得越厉害,我……就越高兴。”
说完,她收回手,转身走向了冰场的出口。
“休息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继续。”
顾西东站在原地,浑身湿冷,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著她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终於明白,这个女人,她不仅仅是一个復仇者。
她是一个……受虐狂。
她是在通过折磨他,来满足她自己对痛苦的病態渴求。
4
接下来的训练,变成了一场沉默的、残酷的拉锯战。
顾西东不再故意摔倒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个“被选中”的谜团?是为了那个手术方案?还是仅仅因为,他不想再看到凌无问那双渴望毁灭的眼睛?
他机械地、麻木地重复著每一个动作。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左腿传来的剧痛,以及凌无问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指令。
“加速。”
“重心再低一点。”
“左腿发力,不要偷懒。”
“再来一遍。”
时间的概念,在这种极致的痛苦和疲惫中,变得模糊了。
当凌无问终於说出“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时,顾西东感觉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他如同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冰面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洗澡,没有力气去吃东西。
凌无问把他从冰面上拖起来,架著他,把他送回了那个简陋的地下室公寓。
她把他扔在床上,如同对待一个没有生命的货物。
顾西东躺在床上,身体因为极度的疲惫和肌肉的酸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著。他以为他会睡不著。这种程度的身体痛苦,通常会伴隨著整夜的失眠和噩梦。
他会梦到“黑天鹅事件”发生的那一刻,梦到那刺眼的闪光灯,梦到观眾席上死一般的寂静,梦到他恩师那张绝望的脸。
他闭上眼睛,等待著噩梦的降临。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意识,好似一块沉重的石头,直直地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梦。
什么都没有。
只有纯粹的、彻底的、好似这冬夜一样深沉的黑暗。
这是他自从跌落神坛、左腿受伤以来,第一次,没有被噩梦纠缠。
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5
地下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凌无问走了进来。她手里端著一杯水,站在床边,静静地看著床上那个睡得似死人一样沉的男人。
他的脸上,还残留著未乾的泪痕和汗水混合的污跡,但他的表情,却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天真的平静。
凌无问伸出手,似乎想帮他擦掉脸上的污跡。
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最终没有落下去。
她的眼神,复杂得如同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有痛苦,有怜悯,有疯狂,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
她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灰白。
突然,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铃声,只是一声轻微的震动。
凌无问的身体,瞬间紧绷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亮光,照亮了她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顾西东,確认他没有被惊醒,然后,她如同一阵风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地下室的客厅里,光线昏暗。
她点亮手机屏幕。
屏幕上,没有来电,没有简讯。
只有一张刚刚接收进来的、模糊的监控截图。
截图里,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站在废弃肉类加工厂的铁门外,穿著一件灰色的风衣,戴著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正抬头望著那扇被凌无问踹坏的铁门。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熟悉的、略显佝僂的身形,却让凌无问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紧接著,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发件人的名字,在通讯录里显示的是一个简单的代號:【x】。
信息的內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小风,好久不见。我看到你给西东做的『康復计划』了。做得很好。但是,別忘了我们的『交易』。”
凌无问死死地盯著那行字,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地掐进了手机的边框里。
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被窥视的慌乱。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微明。
而在那扇紧闭的、厚重的窗帘缝隙里,似乎有一只眼睛,正透过冰冷的玻璃,死死地盯著这个地下室里的一切。
那个躲在暗处、操纵著一切的人,他……
他一直都在看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