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心里像有一团乱麻。(2/2)
他直视著袁崇焕开始闪烁、迴避的眼神。
“我相信,就算大明有一天真的亡了,也绝不会是单纯亡在后金的铁蹄下。”
“它会先亡在內部,亡在上下欺瞒、贪墨横行、民心军心尽失的烂泥潭里!”
“亡在你我今日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敢、或不愿去真正触碰的这摊烂帐上!”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他没有回答。
是默认?
是无力反驳?
还是被这过於尖锐、过於真实的指控,刺中了內心某个一直迴避的角落?
陈志远看著他沉默的样子,忽然低低地、极其讽刺地笑了一声。
“呵。”
这一声笑,短促,冰冷,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看来,这事儿,比承认你『通敌叛国』,还要严重,还要让你难以启齿啊。”
陈志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緋色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著一种刻意放缓的优雅,与这骯脏牢狱格格不入。
“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袁督师。”
他不再看袁崇焕,转身朝牢门外走去。
“一个將领,可能因『通敌』的嫌疑被下狱、被凌迟,满朝激辩,史书工笔。”
“而这几乎人尽皆知、蛀空国本的贪腐痼疾,却能让所有人,包括你这样的重臣都选择沉默,视若无睹,甚至成为其中一环。”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阴影勾勒出他年轻却冷峻的轮廓。
“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他拉开牢门,走了出去。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將袁崇焕和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重新锁回了昏暗之中。
甬道里,陈志远步履匆匆。
刚才在牢中的冷静和尖锐,此刻化为了眉宇间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
崇禎的耐心,他不敢赌。
曹於汴的弹劾奏疏,恐怕此刻已经递上去了。
那些被他动了利益根基的人,反扑只会越来越猛烈。
朱由检或许一时欣赏他的锐气,愿意用他这把刀去切开袁案这个脓包,但帝王的信任从来薄如蝉翼,尤其是在涉及整个官僚体系反弹的时候。
他必须儘快。
在皇帝动摇之前,在反对的声浪彻底淹没他之前,他必须拿出更多实实在在的东西,不仅仅是对袁崇焕的詰问,更是对那套贪腐体系的揭露,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他需要方法,一个能让朱由检看清局面、又不会引火烧身太快的方法。
乾清宫。
朱由检捏著一份奏疏,手指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是曹於汴的。
这位左都御史的笔锋,一如既往的老辣沉稳,不带多少火气,却字字千钧。
奏疏里,曹於汴没有直接否定陈志远核查奏疏的工作,甚至承认其“用心颇苦”、“条分缕析”。
但话锋一转,便指出陈志远“年轻气盛,不諳世事”,其核查方法“尽以刑名案牘之律绳风闻奏事之言”,实则是“以末害本”,动摇科道言事之根基。
更厉害的是后面几句。
曹於汴写道,陈志远此举,看似为釐清袁案,实则將三法司、將满朝官员置於被质疑之地,引得“物议沸腾,人心惶惑”。
非但不能安定朝局,反添纷扰。
且其手握尚方剑,行事专断,已有“威福自专”之嫌,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
最后,曹於汴以退为进,自称“老迈昏聵,不堪总宪之任”,请求罢免,以平息因陈志远而起的爭议,保全都察院体面。
这不是简单的弹劾,这是以退为进的逼宫。
朱由检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陈志远……陈志远……”
朱由检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心里像有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