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祖制如山。(2/2)
原任辽东巡抚毕自肃的奏疏倒是说了几句具体的,说袁崇焕在寧远“城头督战,炮击虏酋”,在锦州“坚守孤城,力挫敌锋”。
但说到为什么现在不能杀袁崇焕,又绕回去了,只说“恐伤国体”“有损圣威”。
朱由检一份份翻看,越看心越沉。
这些奏疏,无论弹劾还是保全,核心都在爭论一件事。
袁崇焕是忠是奸。
弹劾的说他罪大恶极,保全的说他功勋卓著。
可辽东到底什么样?
边军实额多少?
粮餉够发几个月?
军屯还能產多少粮食?
后金这次入塞到底掳走了多少人口財物?
这些实实在在的问题,没有一份奏疏说清楚。
他们就像两群人在黑暗中互相扔石头,却没有人想点亮火把,看看周围到底是什么情况。
朱由检把奏疏重重摔在御案上。
殿內烛火猛地一跳。
王承恩嚇得跪了下去。
朱由检没有看他,只是盯著那堆奏疏。
他想起自己这三年,每天批阅这些奏章到深夜,看得眼睛发花、头痛欲裂,可看到的都是些什么?
是互相攻訐,是空话套话,是每个人都想借奏疏达到自己的目的——要么攻倒政敌,要么討好皇帝,要么推卸责任。
没有一个人,像陈志远这样,把数字列出来,把实情写出来。
“言责制……”朱由检低声念著这三个字。
他突然理解了陈志远为什么要提这个。
如果上奏的人必须为自己的话负责,如果弹劾必须列实据,如果举荐必须担保——那么这些空话连篇的奏疏就会少很多。
那些借著弹劾袁崇焕打击政敌的人,就不敢轻易下笔。
那些为了党爭保全袁崇焕的人,也不敢隨口担保。
更重要的是,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如果实行言责制,他就有理由处置那些当初力保袁崇焕的人了。
钱龙锡已经下狱,但还有更多人。
他们当初信誓旦旦说袁崇焕能五年平辽,现在辽东没平,京城差点丟了,他们不该担责吗?
这个念头让朱由检感到一种快意。
这三年,他受够了这些文臣的掣肘、推諉、阳奉阴违。
如果言责制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处置他们,那……
但“调研”呢?
朱由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让官员下乡查访,这是祖制明令禁止的。
太祖高皇帝在《大誥》里写得很清楚。
地方官借巡查之名,苛敛百姓。
胥吏借陪同之机,勒索乡里。
所以定下规矩,非有特旨,官员不得擅离辖区,更不得隨意下乡。
祖制如山。
朱由检从小受的教育就是恪守祖制。
他剷除魏忠贤,用的是违反祖制、擅权乱政的罪名。
他严惩贪腐,依据的是《大明律》和《大誥》。
在他心里,祖宗定下的规矩就是铁律,不能改。
可陈志远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如果不去实地看看,怎么知道奏疏上写的是真是假?
朱由检陷入深深的挣扎。
他背著手在御案前踱步,一步,两步,三步。
烛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王承恩。”他终於停下脚步。
“奴婢在。”
“传成基命、周延儒,即刻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