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读了几本史书,就以为看透了古今?(2/2)
陈志远的声音在平台上清晰迴荡。
“青苗法规定年息二分,可到了州县,官吏为求政绩、中饱私囊,强贷於民,利息翻到四五分甚至更高。”
“百姓不需要借贷的,也被强行摊派。”
“免役法本应按財產分等,可地方官勾结豪强,將负担转嫁给中下农户。”
“市易法本欲平抑物价,结果成了官府垄断市场、低价强买高价强卖的工具。”
“这些情况,王安石知道吗?”
“他不知道。因为他从未去田间地头问问农民。”
“他所有的信息,都来自州县官员的奏报——而那些奏报,都是为了迎合上意、虚报政绩编造出来的。”
“於是,一个可怕的循环形成了。”
“皇帝和宰相越勤奋地制定新法、督促推行,地方官就越疯狂地扭曲新法、盘剥百姓,百姓就越痛苦,最终揭竿而起。”
“到了这一步,无论新法初衷多好,都成了苛政。”
陈志远停顿了,让这番话在空气中沉淀。
他看见朱由检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陛下,”陈志远的声音低了些。
“臣说这些,不是妄议先贤,而是想说一个道理。”
“为政者若只在深宫里看奏疏、听匯报,那看到的永远是別人想让你看到的,听到的永远是別人想让你听到的。”
“真相,永远在奏疏之外,在官话之外,在层层粉饰的匯报之外。”
朱由检忽然开口,声音冷冰。
“你的意思是,朕这三年看到的奏疏,都是假的?”
空气骤然凝固。
成基命和周延儒同时低下头。
几位尚书大气不敢出。
陈志远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臣不敢断言真假。臣只说,若陛下能派人去实地查看,不,最好是陛下亲自去看。”
“看看陕西的旱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看看辽东的军屯到底荒废了几成,看看运河上的漕运到底还能运多少粮食进京,看看北直隶的农户为了辽餉、剿餉已经卖了几亩地……”
“那么,陛下看到的,一定和奏疏上写的,不太一样。”
“大胆!”朱由检猛地转身,龙袍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他的眼睛里有怒火在燃烧,但更深处,陈志远捕捉到了一丝恐惧。
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对可能顛覆认知的恐惧。
陈志远並没有退缩。
他想起歷史上朱由检自出生到登基至殉国,期间从未离开过北京城,最远不过是到天坛、先农坛祭祀。
这位皇帝对紫禁城外的世界,几乎全部依赖文书和臣子的口述去想像。
他对於“出去看看”,有著本能的政治警惕和某种深藏的恐惧。
恐惧失控,恐惧真实,也恐惧面对那个可能与他想像中全然不同的大明天下。
“陈志远,你一个七品编修,翰林院清閒衙门,从未任过实职,从未处理过钱穀刑名,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教朕如何治国?”
朱由检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读了几本史书,就以为看透了古今?”
“你知不知道,太祖高皇帝当年为何严令官员不得轻易下乡?”
“就是因为地方官借调研之名,行骚扰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