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朋党之害,史鑑昭昭。(2/2)
这大明朝的朝堂,何时才能君臣一心、共御外侮?
朱由检放下硃笔,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案上奏疏堆积如山,大多言不及义,或歌功颂德,或相互弹劾,或空谈道理。
他隨手拿起一份,是礼部侍郎的请安折。
再取一份,是御史弹劾某官员收受贿赂——证据寥寥,语焉不详。
他疲惫地闭上眼。
这时,一份与眾不同的奏疏映入眼帘。
浅青色的封皮,规整的馆阁体,来自翰林院。
一个平日里多以修史撰文为职的清閒衙门。
署名是“翰林院编修陈志远“,一个他没什么印象的名字。
朱由检本欲搁置,但“王安石改革反思“几个字却让他心头一动。
他展开奏疏,字跡工整,行文流畅。
“臣逸尘谨奏:近日读史至宋神宗朝,观王安石变法始末,感慨良多。”
“夫变法图强,本为社稷。然新法推行未及十载,朝野分裂,朋党竞起,终至人亡政息,国势日颓。”
“臣不揣冒昧,试析其因,或有裨於今时之鑑。“
朱由检微微挑眉。
一个翰林院的小小编修,敢论前朝变法得失,胆子不小。
他继续读下去。
“王安石变法之初衷,在富国强兵。”
“青苗、免役、市易诸法,皆有所本。”
“然何以良法美意,终成苛政扰民?何以忠臣良將,反目如水火?”
“臣以为,其弊不在法,而在人。不在政,而在制。“
“何谓在人?新法推行,须赖官吏。”
“然王安石用吕惠卿、章惇辈,虽才干出眾,然品行有亏,急功近利。”
“州县官吏为求政绩,强贷青苗钱於民,不问其需。”
“为增税收,苛征免役钱,不问其贫。”
“此非变法之过,乃用人不当、督察不力之过。“
读到此处,朱由检不禁想起袁崇焕。
他亦曾赋予袁崇焕极大权柄,结果呢?
尚方宝剑成了诛杀异己的利器,五年平辽成了空头许诺。
用人不当......这四字如针般刺痛了他。
他定了定神,继续看下去。
“何谓在制?新法推行,朝议汹汹。”
“司马光、苏軾、文彦博等重臣皆言不可。”
“然王安石为速行新法,排挤异己,凡不附和新法者,尽逐出朝。”
“於是君子去位,小人得志。朝堂分裂,各结朋党。“
“司马光等保守固陋,固然可议。然王安石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为由,堵塞言路,独断专行,此大谬也。”
“朝无諍臣,则过失不闻。言路闭塞,则下情不上达。及至新法弊病丛生,已无纠错之机。“
朱由检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这何尝不是他面临的困境?
朝中大臣各执一词,对辽东战守、对袁崇焕生死爭论不休。
他渴望有人能给他一个確切的答案,告诉他何为对、何为错。
但每当他询问群臣,得到的往往是模稜两可的回答,或是互相攻訐的指责。
这奏疏却不同,字字如刀,直剖核心。
“朋党之害,史鑑昭昭。”
“唐有牛李党爭,四十余年朝政废弛。宋有新旧党爭,国是反覆,国力日削。”
“何以形成朋党?“
“臣以为有三:一曰利益,同利者聚;二曰理念,同道者合;三曰恐惧,不自保则结党以抗。“
“然究其根本,在於权责不明、赏罚不公。”
“若朝中有制:言事者须担其责,举荐者须负其果,则朋党自消。“
“何也?若甲攻乙之失,则令甲代乙之职,若能做得更好,自当擢用。”
“若不能,则治其妄言之罪。若丙举丁之贤,则令丙为丁担保,若丁有功,丙同赏。若丁有过,丙连坐。“
朱由检猛地坐直了身体。
这一段文字,如一道闪电劈开他心中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