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哑巴(1/2)
哑巴很苦。
哑巴最开始不是哑巴,他有自己的家,有爹娘,也有过笑声。
那年他还小,穿著娘缝的旧褂子,蹲在街边看热闹。
胡九爷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身绸缎裹著肥圆的身子,手里牵著他那个同样滚圆的儿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得气喘吁吁。
孩子眼睛亮,心里想什么,嘴里就溜了出来:
“好像两头猪啊!”
声音不响,却脆生生地盪开,周围一静。
胡九爷脚步停了。
那一停,哑巴的一生就断了。
当天夜里,他被揪进胡家后院。
有人捏开他的嘴,冰凉的铁器探进来,一剜一割,他还没哭出声,舌头已经没了。
满嘴的血腥味衝上脑门,他疼得蜷在地上抽搐,却连一声“娘”都喊不完整。
爹把他抱回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这个做了一辈子木匠的男人,只会搂著他哭,眼泪砸进他脖子里,又热又凉。
从那以后,再没人找爹干活。
家里米缸空得很快,爹蹲在门槛上,一蹲就是半天。
有时回头看他,那眼神空茫茫的,像是透过他在看別的什么。
终於有一天,爹说出去找活计,推开门走进风里,就再没回来。
娘在爹没有回来的第三天的夜里上了吊。
哑巴清早推开门,看见娘悬在梁下,身子微微打著转。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也想死。
捡过碎瓦片往脖子上割,被邻居一把抢下。饿得晕在河边,又被人用稀粥灌活。
起初他以为这是善意。
直到后来,他蜷在破庙里,听见两个路人閒谈:
“胡家这是杀鸡儆猴吶……让他家破人亡,偏留他一个苟活。就是要让人看看,嚼胡家舌根的下场。”
哑巴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慢慢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原来连他这条命,都是別人立的威。
从那以后,他活得像块木头。
不哭,不闹,不挣扎。
別人扔给他半个饃,他就啃。踢他一脚,他就滚远点。
眼睛里的光,早就和舌头一起,被割乾净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喉咙里会发出“呜……呜……”的闷响。
那是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了。
这一天,胡集镇街角,哑巴又蜷在那里。
他看见两个外地人走过,一个年轻僧人,一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
僧人上青楼都很常见,何况是僧人带女子同行?
这世上稀奇事多了去,他只知外地人容易心软。
他拖著身子挪过去,伸出那双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
僧人低头看他。
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背后行囊里摸出一块乾粮,放在他掌心。
哑巴连忙“呜……呜……”地点头。
“原来是个哑巴。”僧人轻声道。
他又取了一块,放进哑巴另一只手里。
两块了。
这二人正是广缘,与楚狂君。
楚狂君在一旁看著,嘴角似笑非笑:“广缘,別的和尚都化缘,你倒好,走一路施捨一路。”
广缘望著哑巴佝僂离开的背影,那背影缩著,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已经习惯这样缩著。
“天下苦人太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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