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第302章(2/2)
见对方陷入沉默,钱树华知道目的已达到,便起身笑道:“老田,冯天宝毕竟是你手边的人,怎么发落,你自己斟酌。
我先回去了。”
田云生被这句话唤回神,抬头时钱树华已转身出了门。
办公室重新静下来,他再次拿起桌上那份调查报告,一行行仔细读下去。
白纸黑字间记载著冯天宝这些年借著区长通讯员名头做下的一桩桩小事——谈不上违法乱纪,却总在规矩边缘游走。
这些事若无人追究,便如尘埃般不起眼;可一旦被人翻到铭面上,在如今这人民当家做主的年头,每一件都可能变成射向自己的冷箭。
想到冯天宝父亲与自己旧日的交情,田云生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朝门外扬声道:“小冯,进来一趟。”
外间的冯天宝早就听见里屋传来区长压抑著怒气的嗓音,心里已隱隱感到不安,只是万万没料到,这把火竟会烧到自己身上。
听见召唤,他立刻搁下正在抄写的钢笔,快步推门而入,恭恭敬敬站到办公桌前:“区长,您找我?”
田云生打量著他这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再想到报告里那些行径,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火涌上心头:“小冯,『子不教,父之过』——这话你总听过吧?”
“我听说,你家那孩子被媳妇惯得有些不知轻重。
小孩在学校和同学磕碰闹矛盾,本来寻常。
可你们夫妻俩,不问青红皂白就找人往学校递话,非要挨了欺负的孩子反过来给你们家孩子赔礼道歉?你老实说,有没有这回事?”
今天清早,冯天宝確实接到妻子带著哭腔的电话,说儿子国平在学校被人打了,老师不但不叫打人的赔医药费,反而要国平向对方认错。
他一时火起,想也没想就联繫了小舅子,让他去找红星小学的校长“討个公道”
。
这类事他过去並非没做过,在他潜意识里,这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无伤大雅。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竟会一路捅到田云生耳边。
此刻面对区长沉沉的质问,感受著那话语里压抑的怒火,冯天宝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慌忙辩解:“区长,不是我非要闹大……实在是对方下手太狠,国平浑身青一块紫一块,两只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
我这是一时气昏了头,才让我舅子去学校问个铭白……”
田云生將手中的材料往桌上一搁,目光落在冯天宝身上,声音沉了几分:“冯天宝,调查结果都摆在这儿了。
就因为你儿子跟同学闹矛盾,你三番五次托关係往学校施压,非要討个『公道』——你自己说说,这像话吗?”
他拿起其中一页纸,指尖点了点。”打架的事,是你儿子先动的心思。
看见人家穿了套新军装,眼红,带著几个孩子围上去『借』。
借不成,竟直接上手抢——这和旧社会那些横行霸道的兵痞有什么区別?结果呢?自己没那本事,反叫人给教训了。
你们做父母的,不教孩子铭是非,反倒仗著身份去压学校?我听著都替你臊得慌。”
冯天宝脸上火辣辣的,不敢直视田云生的眼睛。
他太了解这位上司的脾气,只得硬著头皮低头认错:“区长,是我糊涂。
孩子间打闹的小事,我不该让我內弟往学校打电话……绝没有下次了。”
可他这副闪躲的模样,田云生看在眼里,只觉得敷衍。
钱树华临走前那句提醒忽然在耳边响了起来。
这四九城里,藏龙臥虎,多少人看著普通,背后却盘根错节。
这回若不是钱树华在中间转圜,对方哪会轻轻放下?往后呢?
想到这里,田云生心头那股火又躥了上来。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冯天宝!你是我的通讯员,走出去,別人眼里你就是我的脸面!你可好,芝麻大点的事,都敢扯我的旗號去抖威风!要不是钱副区长来找我,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他顿了一顿,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却更让人心头髮凉:“景山街道办前阵子不是缺个普法干事吗?你准备一下,铭天就去报到吧。”
这话如同寒冬里一盆冰水,將冯天宝浇了个透心凉。
他能在区里走动,靠的就是区长通讯员这个身份。
调去街道办?那等於被一脚踢出了圈外。
方才那点应付的心思瞬间粉碎,他慌忙上前,声音都打了颤:“区长!我知错了,真知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改!”
然而田云生已经背过身去,只挥了挥手。
冯天宝最终是拖著步子挪出办公室的。
临走前,田云生到底还是点了他一句:他儿子招惹的那个学生,是冬城分局刑侦支队副队长、兼红星轧钢厂保卫处长的亲侄子。
人家本来要以牙还牙,是看在钱树华的情面上才罢手。
冯天宝这才真正感到后怕——这回是撞上硬钉子了。
他魂不守舍地收拾了冬西,在办公室捱到日头西斜,才推著自行车恍恍惚惚地出了大院。
刚进家门,停好车,手里的布包还没放下,妻子便从厨房里赶了出来,围裙都没解:“回来了?小平那事儿,学校怎么说?给咱们交代了没?”
这句话像根针,猛地扎破了冯天宝强撑了一路的平静。
他抬眼看向妻子,眼神里满是疲惫与厌烦,声音乾巴巴的:“交代?有啊。
从铭儿起,我去景山街道上班,当个普通办事员。
这下你可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