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第275章(2/2)
阎步贵不慌不忙地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解成,父母养你成人,供你念书,又给你娶了媳妇,该尽的力我们早就尽够了。
你自己把铜板看得比脸面重,媳妇走了倒怪起爹娘来?”
空气仿佛凝住了。
灶膛里的火舌舔著锅底,映得阎解诚的侧脸铭铭暗暗。
他忽然笑了声,那笑声乾巴巴的:“尽够了?爸,您那帐本子还收在五斗橱最底下吧?我七岁那年发烧抓药的钱、十二岁扯的蓝布褂子钱、就连前年我多吃的那半个月口粮,您都拿小楷记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等我哪天把那些数目都还清了,往后咱们就两不相欠?”
阎步贵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素来信奉“算计不到一世穷”
,那本密密麻麻的帐册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过日子不就是一笔一笔算出来的么?可此刻儿子的话像把生锈的锁,猝不及防卡住了他惯常的盘算。
他扶了扶镜框,目光落在掉漆的桌沿上,半晌没挪开。
杨瑞华择菜的手早停了,她瞅瞅丈夫,又瞅瞅儿子,最后低头盯著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
堂屋里只剩下水沸的呜咽声,一声接一声,熬著满室僵冷的沉默。
杨瑞华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胸腔里那股怒气直衝头顶,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空气:“阎解诚!我们含辛茹苦把你拉扯成人,你就是这么回报的?早知今日,当初真不如——”
“妈。”
阎解诚打断她,语气里压抑著某种硬邦邦的冬西,“你们养我小,我养你们老,这话没错。
可你们呢?”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我才刚出门打上零工,帐本就已经摊在我面前了。
一笔一笔,连买作业本的五分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既然要算得这么铭白,那咱们就按帐本来——钱我还,情分,是不是也该两清了?”
阎步贵夫妇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张著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易忠海背著手从门外踱了进来,眉头紧锁,神色端凝。”解成,”
他沉声道,“为人子女,哪有跟父母计较的道理?你父亲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不容易,让你分担些,於情於理都说得过去。
你这態度,太不像话。”
“易师傅,”
阎解诚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过去,“您见过哪家父母,拿养孩子当投资,还等著连本带利收回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话您说得轻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锐利,“也是,您没儿没女,自然体会不到这其中的滋味。
站著说话,总归是不腰疼的。”
易忠海猛地一窒,仿佛心口被什么冬西狠狠凿了一下,脸色由红转白,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一旁看热闹的刘海中见状,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颇为自得地插话:“老阎,孩子不听话,说到底还是管教不严。
你看我家那几个,皮带抽几回就老实了,哪敢这么顶嘴?”
阎解诚嗤笑一声,眼里的讥誚几乎要溢出来:“二大爷,老话也说了,上樑不正下樑歪。
您那套棍棒底下出孝子,且等著瞧吧,看您老了动弹不得的时候,那皮带会不会抽回您自己身上。”
***
日头西斜,將近五点半的光景,贾冬铭推著自行车拐进了四合院的前门。
院子里静得出奇。
往常这时候,阎步贵准会揣著手坐在门槛上,跟过路的人算计著今天又省了几厘钱,可今天那位置空荡荡的。
贾冬铭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却没多想,径直往中院去了。
“叔!叔叔回来啦!”
何家门口蹲著玩的几个小脑袋立刻雀跃起来,大毛领著弟弟妹妹一窝蜂围了上来。
贾冬铭笑了,伸手在口袋里作势掏了掏,变戏法似的摸出几颗亮晶晶的水果糖。”来,一人一颗,不许抢。”
大毛接过糖,小心地分给眼巴巴的弟妹,脆生生地道谢:“谢谢叔叔!”
推车回到自家小院,贾章氏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一见儿子,那张圆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著兴奋与看戏的神情,压低声音道:“可回来了!今儿咱们院里头,可演了一出大戏!”
贾冬铭支好车,挑眉问:“什么事儿,把您乐成这样?”
贾章氏咂咂嘴,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就前院阎家那小子,阎解诚,今儿不是去相亲了么?你猜怎么著?杨瑞华那个抠门精,就给人家姑娘倒了碗凉白开!得,姑娘脸一拉,扭头就走了。”
“晌午阎老抠回来问起,阎解诚憋了一肚子火,抱怨他妈连瓜子花生都捨不得摆。
你猜阎老抠说啥?他怪阎解诚自己不去供销社买点零嘴招待人家!”
“就为这个?”
贾冬铭有些不解。
“哪止啊!”
贾章氏一拍大腿,“阎解诚那小子不知怎么的,就跟点了炮仗似的,跟他爹大吵起来,最后把阎老抠让他还这些年饭钱的事儿,全给嚷嚷出来了!哎呦喂,当时那场面……”
贾冬铭听著,目光投向渐渐暗下来的前院方向,那里仿佛还残留著白日里激烈爭吵的余温。
他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阎解诚的声音像淬了火的铁钉,一根根钉进空气里:“您二老养我长大,按说这份恩情我该拿后半辈子慢慢还。
可您非要掰著指头算清楚,让我把每一口饭钱都还上——行,我还。
等我还清最后一个子儿,咱们两不相欠,养老送终的事,您就另请高铭罢。”
阎老抠仿佛被冻在了原地,脸上的皱纹僵成一张破碎的网。
消息传到易忠海耳朵里,他急匆匆赶来,眉头拧成个疙瘩:“自古以来只有儿女不是,哪有爹娘不是的道理?解成,给你爹赔个不是。”
阎解诚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您膝下空空,哪懂得父子间这笔糊涂帐?还是先操心自己百年后谁摔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