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第257章(2/2)
刘建设僵立在车间门口,目送那辆三轮车顛簸著驶向厂区大门,直到它消失在堆满钢坯的料场拐角。
工具机的轰鸣不知何时恢復了运转,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刘主任?”
保卫的呼唤將他拉回现实。
“何大清……”
刘建设喃喃重复这个名字,记忆深处浮起十多年前食堂窗口后那张总是掛著油汗的脸,“他不是跟人跑了吗?当年都说他连亲生孩子都不要……”
“要的。”
较年长的保卫掏出菸捲,却没点燃,“按月寄钱,寄了十二年。
易忠海每次去邮局取匯款,签的都是自己的名字。
何大清留给儿女的二百安家费和顶岗机会,也全被他捂在了手里。”
刘建设手里的防护眼镜“啪嗒”
掉在地上。
镜片在水泥地面裂开蛛网状的纹路,每一道裂缝里都映出易忠海这些年慷慨借粮给困难工友的画面,映出他在技术评比会上把获奖机会让给年轻人的笑容,映出他每月五號准时出现在工会办公室缴纳互助金的背影。
“畜牲。”
这个词从刘建设牙缝里挤出来时,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年轻保卫压低声音提醒:“易忠海毕竟是厂里仅有的三个八级钳工之一。
他的案子,恐怕得儘快向厂党委匯报。”
刘建设弯腰拾起破碎的镜片,尖锐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朝保卫科的人点点头,转身朝行政楼走去。
沾满油污的工装下摆在北风里翻卷,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帜。
车间深处,新调试的衝压机正在做空载运行,规律的撞击声传得很远,一声,又一声,仿佛在为某个时代敲响迟来的丧钟。
儘管事发地点是二车间门外,但易忠海腕上闪过那抹银色反光的一幕,仍被车间里许多工人尽收眼底。
原本嘈杂的车间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
电话铃响得急促,三声接连不断,几乎要撞破办公室的寂静。
贾冬铭摘下钢笔,伸手提起听筒:“您好,我是贾冬铭。
请问您是哪位?”
“贾处长!”
听筒里传来林月梅的声音,清晰且带著公事化的节奏,“二车间刘主任刚才向我匯报,他们车间的八级钳工被冬城分局带走了。
我想了解具体情况。”
贾冬铭微微一怔,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林厂长,生產事务似乎不在您分管范围內?”
“情况有变。”
林月梅的语调平稳,却透著一丝微妙,“半小时前接到通知,陈卫忠同志已经卸任轧钢厂的主要职务,调往部里工作。
目前生產口暂时无人主持,刘主任便直接找了我。”
这消息来得突然。
贾冬铭眉梢微动,脱口而出:“原计划不是下个月才调动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林月梅的声音里添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贾处长,您对陈卫忠同志调动的具体时间……似乎很清楚?”
贾冬铭这才察觉失言,立即朗声笑道:“厂里前几天不都在传这件事么?我只是没想到流程走得这么快。”
他话锋一转,“您消息倒是灵通。”
“碰巧罢了。”
林月梅没有深究,顺势將话题拉回,“那么,那位易忠海师傅,究竟是为什么被带走的?”
贾冬铭简铭扼要地敘述了截留抚养费一事。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简直毫无底线。”
林月梅的声线冷了下来,“这种行径,必须严肃处理。”
“若不是分局的同志去保定出差时偶然发现,这件事恐怕还会被继续掩盖。”
贾冬铭顿了顿,语气转为斟酌,“现在分局已经立案,加上厂里目前处於过渡期,我建议关於易忠海的处分,暂时以分局的处理结论为依据。
您看呢?”
短暂的沉默后,林月梅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果断:“可以,就按这个思路处理。”
时近正午,一个年轻学徒捧著铝饭盒跑进九十五號院,还没过垂花门就喊开了:“出事了!一大爷让公安銬走了!”
前院西厢房门口,正侍弄著几盆菊花的阎步贵手一抖,水壶险些脱手。
他扶了扶眼镜框,紧走几步拦住那满头是汗的年轻人:“小赵,你刚说什么?易忠海被带走了?这话可不能隨便说!”
被称为小赵的学徒喘著气,抹了把额角的汗:“阎老师,我亲眼看见的!银手鐲都戴上了,咱们车间好些人都瞅见了!”
阎步贵心里一沉。
戴銬带走,这性质就不同了。
他压低声音追问:“知不知道具体因为什么?”
小赵摇摇头,脸上还残留著惊愕:“只听见公安同志说了句『跟我们去局里说清楚』,別的……咱也不敢多问啊。”
四合院里的午后,日头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