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第220章(2/2)
晨光爬过窗欞时,陈卫忠办公室的门被叩响了。
办事员小宋探进半个身子,见厂长已端坐在办公桌后,便紧走几步凑到桌前,声音里压著某种亟待分享的惊异:“厂长,李副厂长那边……昨夜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拉回来五千斤猪肉!我特地去仓库瞧了,膘肥肉厚,都是三四百斤的壮猪,那白花花的肥膘,瞧著足有小半尺!”
陈卫忠握著钢笔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小宋脸上:“五千斤?昨晚?你看真切了?”
“千真万確!”
小宋用力点头,仿佛要加重话里的分量,“整整齐齐码在库房北墙根,膘色油亮,绝不是寻常路子能弄来的货。”
钢笔被轻轻搁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陈卫忠靠进椅背,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像是阴云悄然覆上了窗外的天光。
他原已铺排妥当的那步棋——往后勤处安插人手的筹划,竟被这批凭空而降的猪肉无声无息地搅散了。
一种精心编织的网被外力骤然扯破的慍怒,混著几分不甘,在他胸腔里暗暗翻涌。
“来源呢?”
他问,声音平静,却透著紧绷,“李怀德从哪儿搞来这么一大批肉?”
小宋摇了摇头:“这倒没打听到。
只是……听说保卫科那边也分到了几百斤,像是同一批货。”
陈卫忠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朝小宋摆了摆手。
待那扇门重新合拢,他才伸手握住桌上那部黑色电话的摇柄。
转动的齿轮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接保卫科二大队。”
他对著话筒说。
线路很快接通,郭华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著公事公办的利落。
陈卫忠脸上立刻浮起惯常那种温和的笑纹:“老郭啊,听说你们科里也添了些年货?几百斤猪肉?”
“是,厂长。
除了厂里统一配发的,贾处长说额外给同志们再分一份,算是年节的心意。”
“哦?”
陈卫忠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肉是什么时候到的?哪来的渠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郭华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斟酌:“具体来源我也不清楚。
只晓得是昨晚入库的。”
陈卫忠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渐渐凝实。
他敛起笑意,语气沉缓下来:“老郭,你私下设法探听探听,这批肉究竟是谁经的手。
有了信儿,直接告诉我。”
郭华似乎愣了一下:“厂长,这猪肉……是有什么不妥?”
“你先去问。”
陈卫忠没有解释,只留下这句简短的话,便掛断了听筒。
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窗台,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铭亮的菱形。
贾冬铭正伏案写著什么,桌上那部电话突然震响起来,铃声急促而绵长。
他摘了笔,拿起听筒:“喂,我是贾冬铭。”
听筒里传来李怀德带笑的声音,鬆弛而透著完成一桩大事后的轻鬆:“贾处长,猪肉的款子,財务处那边已经全部结清了。”
李怀德將那笔钱揣进兜里时,门外的走廊恰好传来下班的铃声。
窗玻璃上蒙著一层薄薄的雾气,將渐暗的天光滤得朦朧。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保卫科的门虚掩著,贾冬铭果然已经等在那里。
他背对著门,望著墙上张贴的安全生產条例,听见响动才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点了点头。
李怀德会意,没有多话,將一个不算厚实的信封递了过去。
贾冬铭接过去,手指在信封上按了按,便稳妥地收进了內侧口袋。
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仿佛只是交接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他下午去了三车间。”
贾冬铭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和几个老师傅聊了挺久,出来的时候,脸上倒是带著笑。”
李怀德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难为他还能笑出来。”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不过,能笑著把钉子一颗颗敲进去,总比黑著脸砸锤子更让人放心不下,你说是不是?”
贾冬铭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李怀德脸上,像是掂量著什么。”他刚来那会儿,也是这么笑著,不出两个月,仓库和运输队就都换上了新面孔。”
他停了停,“生气?那太便宜对手了。
让人放鬆警惕,觉得他不过如此,这才是他的路数。”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李怀德心里那层隱约的侥倖。
他想起白天陈卫忠在大会上那副阴沉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当时只觉得痛快,此刻却品出了一点別的滋味。
那表现,是否太过恰到好处,太像一个计谋受挫后理应流露的愤懣了?他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看来,是我小瞧人了。”
“不是小瞧,”
贾冬铭纠正道,语气平淡却有力,“是戏台子还没拆,他乐意演,我们不妨先看著。”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一前一后离开了保卫科。
轧钢厂大门外,晚风已经带上了寒意。
李怀德裹紧大衣,朝家属院的方向走去,心里那点因猪肉而来的得意,此刻已被一种更清醒的审慎所取代。
与此同时,纺织厂下班的人流正涌出大门。
於莉小心地推著自行车,避开身旁匆匆走过的工友。
隆起的冬衣下,腹部的弧度已经难以掩饰。
她正要拐向回家的岔路,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姐!”
於莉转过头,看见妹妹於海棠站在路灯下,脸上写满了惊愕。
她拍了拍车座,对身旁的同伴示意先走,然后推车走过去。
“你怎么跑来了?”
於莉问,语气里带著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妈不放心,让我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