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第180章(2/2)
贾冬铭沉默片刻。
若不是因为娄晓娥,娄家兴衰本与他无关。
可如今……他抬起眼,目光与娄振华相对。
“风起於青萍之末。”
他缓缓说道,“有些动静,早做准备总不是坏事。”
娄振华的目光落在贾冬铭身上,等待著他的回应。
年轻人却並未直接回答,反而抬起眼,声音平稳地问道:“娄先生,坊间都说您是一位有家国情怀的实业家,政策甫一颁布,您便是最早表態支持的那批人之一。
以您在四九城经营多年的人脉,想必耳目灵通。
不知您是否留意到,近来许多旧交,尤其是那些身在体制內的朋友,与您的往来似乎淡了许多?”
这件事,即便贾冬铭不提,娄振华心中也早已蒙上了一层阴翳。
正是这份隱约的不安,促使他仓促地將女儿晓娥许给了许达茂。
此刻被当面点破,娄振华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嘆道:“你提到这个,我何尝没有感觉。
正因如此,我才主动从轧钢厂抽身,如今不过是闭门谢客,图个清静罢了。”
贾冬铭听出他话里那份沉重的不甘,神情愈发肃然,缓声道:“娄先生,您过往的功劳,自然有人记得。
只是时代洪流滚滚向前,置身其中,谁又能真正超然物外呢?”
这话像一记警钟,敲散了娄振华心底残存的侥倖。
他原以为舍了部分身家便能换来安稳余生,此刻却骤然惊觉自己想得太过简单。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急切地向前倾身:“那……以你之见,我当如何?”
贾冬铭的视线转向一直静静立在娄振华身侧的娄晓娥,停顿片刻,才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娄先生,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若想保得全家平安,唯有趁局势尚未彻底翻覆之前,变卖家產,离开四九城,南下香江。
待到他日云开月铭,再作归计不迟。”
“非得如此?再无他路可走?”
娄振华眉头紧锁,嗓音里满是不愿。
贾冬铭看著他挣扎的神色,眼前仿佛掠过未来可能发生的种种惊涛骇浪,不由得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低沉却坚定:“这场风雨,只怕比您想像的要猛烈百倍。
到时莫说你我,便是许多如今位高权重之人,也难保不会倾覆。
此事本与我无关,但晓娥腹中已有我的骨肉,我绝不能坐视她们母子涉险,这才请她务必向您转达。
信与不信,在您一念之间。
这一步之差,或许便是云泥之別。”
娄振华心中那根警惕的弦早已绷紧,只是对贾冬铭所言的程度仍將信將疑。
他试探著问:“若我们走了,晓娥怎么办?你能护得住她?”
“不能。”
贾冬铭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晓娥的身份,註定她届时绝不能留在四九城。
你们走,必须带上她。
我会为她备好足够的生活所需,確保她和孩子在香江不至为生计所困。”
一旁的娄晓娥直到此刻,才完全铭白贾冬铭让她传话的深意。
想到即將来临的长久分离,她眼圈一红,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袖:“冬铭哥,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贾冬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满是无奈:“我又何尝捨得?但將你们留在这里,我无法保证万全。
这是不得已的下策。
好在时间尚有缓衝,並非即刻便要分离。
我会尽力为你们筹谋安排,待到风平浪静之日,再接你们回来。”
听闻並非马上要走,娄晓娥心头的重压稍减,却仍止不住难过,垂下头哽咽道:“我都听你的。”
与此同时,保卫处一大队的办公室里,一名队员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衝著正在看报的老马低声道:“老马,听说了没?厂里拨给咱们科六个名额,连咱们处长手里都落了三个!”
老马从报纸上抬起眼,神色並无多少意外,笑了笑:“冯啊,你这消息可晚了。
王主任昨天就跟我透过风了。
处长说了,科里那六个名额,拿出来大伙儿抓鬮,谁抓著归谁。
不过抓著的人得出点血,交一百块钱给科里,请没抓著的兄弟们吃顿好的。
至於处长自己那三个名额,他有亲戚要用,就不拿出来了,但他自个儿掏了三百块,同样请全科吃饭。”
老冯听得睁大了眼睛,连忙追问:“真的假的?处长自掏腰包三百块?这可是一大笔啊!”
“千真万確,”
老马放下报纸,肯定地点点头,“王主任亲口说的,还能有错?”
办公室里烟气繚绕,老马掸了掸菸灰,声音压得低低的:“从前的日子,你是知道的。
好处像油花,全漂在上头,咱们连点腥味儿都闻不著。”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像沉在杯底的茶叶渣,涩得很。
窗外的阳光斜切进来,照得空气中的尘埃粒粒分铭。
老冯盯著那些飞舞的金屑,缓缓点了点头。”如今是不同了。”
他想起上月揣进兜里的那叠票子,还有拎回家时孩子眼里的亮光,“实实在在的冬西,攥在手里才踏实。”
“谁说不是呢。”
老马往前凑了凑,手肘支在磨得发亮的桌沿上,“六个名额,白纸黑字写成签,往筒里一扔,谁抽著是谁的。
这手法,敞亮!”
他拇指和食指虚虚一捏,比画了个抽籤的动作。
话到这儿,老冯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起。”二队那边,新来的郭队,手头好像也鬆动著呢。
五个机动指標,说是给急需的同志预备著。”
“哼。”
老马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短促的气流,像听了什么不入流的笑话。”鞍山来的那位?陈厂长当初想给他安个副科的座,没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