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95章(2/2)
纵使日子再难,谁不是咬著牙往下熬?清晨从街道办事处出来时,她眼前只剩一片灰濛濛的雾,仿佛往后几十年,只能將就著嫁给残疾的、年老的,或是別的什么残缺的人生。
可她没料到,命运竟在这时轻轻转了个弯。
贾冬铭的出现,像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不必多亮,却足够照清脚下的路,也照暖了那颗早已冻僵的心。
次日清晨七点多,於莉在陌生的房梁下醒来。
怔了片刻,昨日的种种才潮水般涌回脑海。
没有惶恐,也没有茫然。
她静静躺了一会儿,忽然对著空气轻轻开口:
“於莉啊……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为多吃一口咸菜,看人脸色了。”
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未完全驱散胡同里的薄雾,於莉已经锁好了院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咔噠”
声清脆利落,像是一个小小的句號,结束了一段旧光阴。
她手里捏著一点零钱,步伐比往日轻快了许多,朝著巷口的公交站走去。
路过那家熟悉的早点铺时,蒸笼里冒出的白汽裹挟著麵食与肉馅的香气,热腾腾地扑在清冷的空气里。
她脚步顿了顿,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掀开了厚重的棉布门帘。
铺子里人声嘈杂,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要了两个结实的大肉包,一碗滚烫的豆汁。
包子皮薄馅足,一口咬下去,丰腴的汁水便在舌尖化开;豆汁那特有的、带著些微发酵气息的酸咸味道,此刻尝来也格外熨帖肠胃。
吃完,她又默默地打包了一份。
人民医院的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气味。
於莉提著那个不起眼的布袋子走进病房时,妹妹於海棠正趴在窗边发呆,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来。
“姐!”
於海棠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浮起困惑,“你今天怎么……”
她的话没说完,小巧的鼻子忽然动了动,像只警觉的小动物,目光立刻锁定了於莉手中的布袋,“是肉味!姐,你带了肉包子?”
於莉走到母亲的病床边,將袋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嘴角弯起一点难得的、轻鬆的弧度。”你这鼻子,怕不是属小狗的?”
她先打趣了妹妹一句,才俯身看向母亲,声音放柔了,“妈,今天觉得怎么样?我带了点吃的,您趁热用些。”
病床上的於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铭。
她望著大女儿,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不同。
女儿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鬱气似乎淡了,连说话的语气都鬆快了些。
她心里微微一宽,虚弱地开口:“我好多了……这两天,累著你了。”
“您说的什么话。”
於莉拧开装豆汁的罐子,热气裊裊升起。
於海棠已经迫不及待地凑到布袋边,看到里面不止一个包子,惊讶地睁大了眼:“姐,你买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姐夫他……”
她话说到一半,猛然想起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小心翼翼地覷著姐姐的脸色。
於莉拿著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往后,別提那个人了。”
於海棠立刻抿紧了嘴唇,乖巧地点头。
病床上的於母却听出了异样,女儿话语里那冰冷的疏离感让她心头一紧。
她嘆了口气,眉眼间堆满了自责和疲倦:“小莉,是妈不好……要不是妈这身子不爭气,你们小两口也不至於……”
“妈,”
於莉打断母亲的话,声音温和却坚定,“这事儿跟您一点关係都没有。
是我自己当初没看清人。
现在能看清楚,是好事,真的。”
她舀起一勺温度適宜的豆汁,轻轻递到母亲唇边,“您啊,就安心养病,別的什么都別想。”
餵母亲吃完早饭,又仔细擦了擦她的嘴角,於莉看了看墙上的掛钟。
她將於海棠叫到病房外的走廊上,从口袋里掏出折得整整齐齐的两块钱,还有几张粮票和一张格外珍贵的肉票,塞进妹妹手里。
“这钱和票你收好,中午去食堂给妈打点有营养的饭菜,別省著。”
於海棠看著手心里带著姐姐体温的票证,愣住了:“姐,你给我这个干嘛?你自己不留著吗?”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片铭晃晃的天光,映在於莉沉静的侧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远处模糊的屋顶轮廓,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海棠,我跟他……离婚了。
从今往后,我跟他们阎家,再没半点瓜葛。”
“什么?!”
於海棠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声音,“你和姐——你和阎解诚离了?!”
於莉迅速伸手,轻轻捂住了妹妹的嘴。
她的手掌乾燥而温暖,眼神里带著一丝告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小声点,”
她低声说,“妈还在里面呢。”
於海棠被这么一问,才想起病房里还躺著的母亲,压低了声音凑近问:“姐,你怎么就真和阎解诚离了?往后你一个人可怎么过?”
昨天刚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於莉心里也是一片空茫茫的,前路像蒙了层雾,看不真切。
可偏偏就在那个当口,她遇见了贾冬铭——只那么一面,往后的一切忽然就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