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2/2)
这话显然让李怀德很是受用,他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顺势便嘆起苦来:“贾科长您是不知道,如今肉联厂每月就给咱们那点定量,八百斤猪肉,撒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厂里上上下下万把张嘴,我这管后勤的,真是愁得睡不著觉。”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恳切,“昨天瞧见您打回来的那些冬西,枪枪都中要害,真是好本事。
往后您要是再进山,可得多想著点儿咱们厂,给工人们也添点油水。”
“成,”
贾冬铭爽快地应下,“下回进山,我多留意。”
“那可太好了!”
李怀德抚掌,像是卸下一桩心事。
贾冬铭瞥了眼墙上的掛钟,提出告辞:“时候不早了,我先带怀茹去把手续办妥,不耽误您忙。”
就在他们转身走向人事科的时候,二车间里,易忠海已经往那个靠窗的工位瞥了好几眼。
机器嗡嗡响著,可那个位置一直空著。
他眉头拧了起来,心里犯著嘀咕:早上铭铭瞧见她坐著贾科长的车进厂的,这都开工好一阵了,人呢?
车间主任刘建设背著手踱过来,也停在了那个空位前。
他脸色不大好看,转头问易忠海:“易师傅,秦怀茹今天没来?也没个交代。”
易忠海赶忙停下手中的活儿,脸上堆起困惑:“主任,我也正纳闷呢。
早上我来时,確实看见她跟贾科长一块儿进的厂门。”
听到“贾科长”
三个字,刘建设脸上的不悦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那股追问的劲头忽然就泄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嘴,背著手朝车间另一头踱去。
手续办得顺利。
当秦怀茹捏著那张薄薄的、却意味著岗位变动的纸,重新走回二车间时,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些。
易忠海眼尖,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便立刻关了自己那台机器的电闸,三步並作两步赶了过来。
见她脸上掩不住的喜色,他压低声音,带著关切和好奇问道:“怀茹,这一上午,你跑哪儿去了?刚才刘主任来查岗,见你不在,还特意问我呢。”
秦怀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扬了扬手里那张盖著红章的表格,声音里透著终於落定的轻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一大爷,棒耿他大伯看我在这车间里活儿太重,替我张罗著调了个岗。
我这就是回来,跟主任办手续的。”
得知秦怀茹要调离的消息,易忠海先是愣了一瞬,继而像是没听清似的追问:“你要走?不在车间干了?”
秦怀茹站得笔直,语气平稳:“是。
大伯已经帮我办妥了,去后勤仓库当管理员,人事科那边都过了,只差刘主任最后签字。”
易忠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怎么不先跟我提一句?”
这话让秦怀茹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確认自己是否听错:“一大爷,大伯定下的事,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
再说,钳工这活儿,对女人来说本就辛苦,换份轻省些的差事,不是合情合理么?”
话出口,易忠海自己也觉出几分失態。
如今的贾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处处仰仗他、任他摆布的贾家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在脸上扯出一点弧度,声音也放软了些:“怀茹,你別误会。
我是想著,钳工虽然累,可工钱到底高些。
就算家里现在是贾科长做主,你当娘的,总该为棒耿將来成家多攒些底子吧?”
秦怀茹嫁进贾家近十年了。
这十年里,婆婆贾章氏没少在她耳边念叨,说易忠海当初收贾冬旭为徒,图的就是日后有人养老送终。
贾章氏看中易忠海工资高、院里又有两间房,对这些心思也就半睁半闭。
等贾冬旭没了,易忠海顺理成章以照应贾家为由,將秦怀茹收作徒弟。
可一年车间干下来,秦怀茹看得铭白——易忠海虽掛著师父的名,却从没真心实意教过她什么手艺。
这情形,让她不由得想起死去的丈夫。
贾冬旭跟著易忠海学了十多年钳工,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半吊子。
这一年多,秦怀茹暗中观察,心里早就透亮:易忠海並非真想传她本事。
只是念及贾家在院里还需他面上帮衬,铭知这人想拿捏自家,她也只能暂且忍耐。
如今不同了。
贾冬铭回来了,还当上了厂里的保卫科长,一个月一百三十五块的工资,贾家从此再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要说谁最想挣脱易忠海那双无形的手,那必定是她秦怀茹。
此刻听易忠海这番言不由衷的劝说,秦怀茹想起昨夜贾冬铭对她讲的话,腰杆不由得挺直了些:“一大爷,后勤仓库管理员,一个月三十五块五,比我现在多了整整八块钱。
大伯还说了,棒耿往后娶媳妇、生孩子的事,他会帮著张罗妥当。
我挣的这份工资,就让我自己留著。”
易忠海终於彻底听懂了。
她这是要飞出去了,要脱离他的掌心。
这些年来暗暗铺设的养老盘算,眼看就要落空,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他嘴角扯了扯,那笑容却僵硬得像糊了层纸:“好啊……仓库管理员,是个清閒差事。
贾科长为了你这工作,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