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弃子(2/2)
杜震云微微頷首,似乎对荣崇明的识趣表示满意。
“嗯。具体细节,你们儘快敲定。我只要结果。”
说完,他拄著文明棍,转身向著前厅走去,没有看地上那横七竖八的尸体们,望著远处的夜色,乘坐小汽车离去。
胡天南看了看荣崇明,缓声道:“荣堂主,放心,我会『好好』安排林把头的任务的。毕竟,他也是为了咱们仁社出力嘛。”
说完,他也离开了。
夜色浓稠,將锦荣赌坊后院浸染得只剩轮廓与阴影。
荣崇明独自站在那方青石小院中,负手而立,抬头望著被屋檐切割成狭长一条的暗沉天空。
不见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压下来。
他目光闪烁,眼底如寒潭,映不出半点暖光。
林福生,活不下去了。
杜震云不让他帮助,明里暗里都不行。
大人物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他荣崇明就算有心,也无力回天。
帮会就是这样,棋子有用时,落子布局;棋子將废或已成负累时,便要思考如何利用其最后的剩余价值,以及如何填补它留下的空位。
现在,只有想其他办法了。
荣崇明的眼神变得锐利、务实。
第一条路,只能从上面再使使劲,看能否得到其他高层的支持,等林福生死后,安排上自己的人。
第二条路,更直接些。
儘快提前在锦荣赌坊內部埋一颗更硬的钉子。
找一个实力足够、或者天赋足够的好手,安排入锦荣赌坊。
等到林福生『殉帮』,此人凭藉实力和事先的铺垫,加上自己暗中推动,成为新把头的机率就会大大增加。
赌坊的日常运作、人脉、油水门道,都需要时间熟悉,提前布局至关重要。
这样的人选,想要寻找到,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林福生现在还有用。
林福生活著的每一天,某种意义上都是在为他爭取布局的时间。
“堂主。”
这时,有声音传来。
一名穿著短打、神色谨慎的打手走到院门阴影处,躬身道:“林把头醒了。”
醒了?
荣崇明眼神微动,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復成平日那副沉稳中带著威严的堂主模样。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嘆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意味。
“知道了。”
他朝著赌坊內里走去。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而略显沉重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清晰。
二楼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房间內,瀰漫著药膏和血腥混合的淡淡气味。
一盏蒙著纱罩的煤油灯放在床头小几上,光线昏黄,將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林福生靠坐在垫高的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乾裂,但那双眼睛已经睁开,虽然还带著重伤后的虚弱和疲惫,却异常清明,甚至有种淬火后的冷硬。
他身上缠著不少绷带,最显眼的是右臂和后肩处,厚厚的纱布下仍隱约渗出血跡,左拳也被仔细包裹著。
气息微弱,但平稳,胸膛隨著呼吸缓慢起伏。
荣崇明推门进来,走到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林福生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却掩不住那份沉重:
“辛苦了。”
这三个字很平常,在此刻听来,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死水。
林福生闻言,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並没有立刻回应。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不知哪里的梆子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脸,看向荣崇明,声音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
“荣叔,会里打算怎么处置华文东,还有胡堂主?”
隨即,林福生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我特意,留了门野的活口。”
荣崇明看著少年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心中再次掠过一丝惋惜。
留门野活口这种事情,能看出来林福生的聪明。
这个活口太重要了。
起码能当场活活咬死胡天南。
换做正常人,很有可能愤怒之下、亦或者杀的眼红,直接把门野弄死。
门野死了,那胡天南双手一摊不承认,谁也没有办法。
想要让胡天南出血,並且还需要花费更大的代价单独反扑金玉楼,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小子,聪明、有韧性,修武资质也不错,也能打。
可惜了。
思索间,荣崇明斟酌了一下词句,將后院中杜震云的决定,关於必须杀死金玉楼一名铁筋好手的报復行动,关於胡天南怀仁堂需出三位铁筋主攻,以及关於杜震云亲口指定林福生也必须参与其中的决定,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荣崇明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敘。
有的时候,越平静的话语,其中的凶险与杀机越直接。
荣崇明敘述过后,林福生面无表情。
只不过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有种失血般的冷白。
他猜测过,这件事情之后同心会必然会给予反击。
胡天南也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被以这样一种『合情合理』的方式,直接推向那个必死的漩涡中心。
说实话,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类似於这种事情,就会源源不断的到来。
实力,不配位。
可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占据这个位置。
胡天南的手段还是有的,这更像是阳谋,用帮派规矩和大义名分,织就一张他无法挣脱的网。
荣崇明看著林福生那沉静到近乎死寂的表情,心中歉疚和利用交织著。
良久后,荣崇明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杜社长从胡天南那里罚没的银沙浴池三成份子,將来划归安仁堂后,我作主,若能...”
荣崇明的话微微停顿,似乎觉得『活著回来』这个词太虚偽,於是换了个说法,“此事过后,我便做主,分给你半成。”
半成银沙浴池的利润,也是一笔不小的长期进项。
关东地区气候寒冷,因此当地百姓更喜欢『洗浴』,浸泡在热水中。
其实,浴池的进帐不在少数,不比锦荣赌坊低。
不过低也好、高也罢,这种承诺听起来很慷慨,但在场的两个人都明白,这更像是一张空头支票。
几乎不可能兑现的支票。
林福生听完,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
“荣叔,我可以离开锦荣赌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