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审问(2/2)
谢玄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差点都笑出声了。
他知道韩雍在胡吹,但这胡吹,比任何严谨辩白都更能保护萧珩。
“好了!好了!”
王雅终於出言制止,他揉了揉额角,似乎被韩雍的大嗓门弄得头疼。
“韩都尉,战阵英勇,朝廷自有公论。你且退下。”
韩雍意犹未尽般收了声,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带陈大。”
王雅疲惫地吩咐。
陈大进来时,还带著营房里那股没散尽的躁动,他比韩雍更紧张,眼神乱瞟,手脚似乎不知该往哪儿放。
例行问过姓名职务,王雅直接问。
“那场夜战,你任何职?所司何事?”
陈大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挺起胸。
“回...回上官!小的当时是督战队头!萧府君亲自点的將!”
“督战队?”廷尉平疑惑。
“就是......就是专门砍人的,萧府君任命的!”
陈大嗓门不自觉地大了,仿佛声音大能壮胆。
“府君说了,阵前敢乱跑、衝击车阵的,无论是兵是民夫,立斩!小的带人,就守在营里头,专干这个!”
他比划了一个劈砍的动作,眼中闪过当时被血腥激起的狠厉。
“那帮没卵子的孬货,贼人箭一过来,就嚇得屁滚尿流,乱喊乱跑!要不是老子带人连著砍了十几个脑袋掛起来,营里头早炸了!!”
他说得更直白、更残酷,甚至带著点干完脏活后的狠劲与隱约的炫耀。
堂上的文官们,包括王雅,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们熟悉律令条文,熟悉朝堂机锋,何曾如此直接地面对战场上最血腥、最不容置疑的铁律用自己人的血,维持纪律。
王国宝想斥责他残暴,但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
战时督战,法理上完全站得住脚,甚至可以说是主將果断的表现。
王雅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鼻尖並不存在的血腥味。
“你...先下去吧。”
陈大愣了愣,似乎还没匯报完,但看著上官们难看的脸色,咕噥了一声,挠著头退下了。
“带刘旦。”
刘旦走进来,如同一个安静的影子,他身材精干,面色黝黑,身上还背著那根牛筋绳。
“那夜,你任何职?”
“弓箭队主。”
“所司何事?”
“听令放箭。”
“听谁令?”
“萧府君。”
“他令你射何处?”
“先射下马搬车的胡兵,后射两翼欲合围的胡骑。”
“战果如何?”
“射倒不少。距离远,看不真切,总有几十。”
他的每一句回答都精准、必要,绝无多余。
没有韩雍的渲染,没有陈大的情绪,只有事实,冰冷、精確、带著弓箭般直接的事实。
这种沉默的精確,反而让文官们感到另一种压力,这个人,是纯粹的战爭工具,指哪打哪,不问缘由。
王国宝试图找出破绽:“萧珩令你射何处,你便射何处?他可曾解释为何射此处?”
刘旦抬眼看了王国宝一下,那眼神平静却让王国宝莫名心悸。
他答道:“战场之上,府君指处,必是要害。无需解释。”
同样无法追问,难道要质疑主將的每一个战术指令?
王雅也感到了棘手,挥挥手让刘旦退下。
隨后,几个参与过那夜战斗的小队主被逐一唤入。
他们的供词大同小异,也有韩雍回去串通的嫌疑,但都是充满了对萧珩料事如神的敬畏。
“韩都尉带我们杀出去,砍瓜切菜!”
“陈队主砍自己人也狠!一刀就够了!”
“刘队主的箭,嗖嗖的!还喜欢射人脸!”
他们提供不了任何关於预知的有效信息,只是反覆印证了韩雍勾勒出的画面,一个直觉如神、决断冷酷的主將,带领一群凶悍敢死的士卒,打了一场惨烈但胜利的防御战。
一个多时辰后,审问暂告段落。
堂上安静下来,只有薰香裊裊。
王雅看向谢玄。
“谢都督,依诸士卒所言,萧珩確有过人之处,然这料敌先知,终究难以实证,且其行事,颇多专断之处!”
王国宝接口,阴惻惻道。
“岂止专断?私授官职,擅立规矩,军报含糊,士卒言谈粗鄙无状,皆显其桀驁难驯,不遵法度。此等人物,纵有微功,亦不可长其气焰!有趣。诸君相隔营垒,职司不同,血战之中,命悬一线,然事后回忆,於萧府君之英明果决、韩都尉之神勇无匹、乃至刘队主箭法如神、陈队主执法如山,诸般细节,竟如出一辙,分毫不差。莫非诸君战后,曾聚於一帐,细细核对过此番功绩?”
“谢都督治军严谨,军纪如山,將士同心,固然可喜。只是这同心若到了言语都毫釐不差的地步,倒让下官想起《韩非子》所言,眾口一词,其可疑也甚矣。王廷尉,您说呢?”
谢玄心中冷笑,知道今日这场会审,重点本就不在弄清真相,而在收集罪状,至少是不妥之处,韩雍等人的表现,粗鲁、夸大,甚至有些可笑,但恰恰將萧珩的形象固定在一个有缺陷的武將上,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缓缓起身,对王雅等人拱了拱手,並未理会王国宝提出的串供问题。
“诸公辛苦。萧珩其人,確有其才,亦有其短。如何处置,还请廷尉依律、酌情,並稟明皇太后、陛下圣裁。”
谢玄言毕,略一頷首,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向堂外走去。
王国宝盯著他的背影,脸上的假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无视的阴鬱。
就在谢玄即將迈出高高的门槛时,王国宝用恰好能让对方听见的声音,轻轻吟道。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孙武之言,固是兵家至理。然为將者,若只知风林火山,不识礼乐刑政,怕是难逃亢龙有悔之讥啊。”
谢玄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霎,连袍袖的摆动都未有紊乱,隨即继续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