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田人独老(2/2)
稍远处,两名太阳穴高高鼓起,目蕴神光同样在耕作的“庄稼汉”。
其中一人身材壮实,握犁的手臂肌肉虬结,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赵轩的方向,传音中带著不解和一丝敬服:“头儿,咱们这位老大人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开国第一功臣,託孤重臣,执掌朝堂二十余载的堂堂太师!
放著京城国公府里的锦衣玉食、高床软枕不要,偏生在这山旮旯里,穿短打,扶犁头,吃咸菜,图个啥?你看京城里那些新贵,哪个不是钟鸣鼎食,奴僕成群,现如今有些人恐怕连自己的刀枪怕是都拿不起来了。”
另一人面容沉稳,眼神锐利如鹰,闻言手下犁头依旧稳健,传音却带著无比的肃然:“你懂什么?若非老大人这般『以身作则』,克己简朴以震慑宵小,在先皇龙驭宾天后,如何能压得住那些骄横跋扈、蠢蠢欲动的勛贵?
如何能辅佐幼主,整飭吏治,开源节流?这二十年的太平盛世,这四川乃至整个天下的安稳富庶,哪一处没有老大人的心血?他这是哪里是在犁地,这是在犁稳我大华的根基!”
言语间,充满了发自肺腑的崇敬。
一亩地將尽。
赵轩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稍显急促。他停下犁,长吁一口气,扶著腰微微喘息。
莫叔立刻上前,搀扶著他走到田埂边坐下。杨达(庄头)连忙小跑著过来,递上竹筒壶。
赵轩喝了口水,目光扫过眼前这片他亲手耕耘过的土地,春苗新绿,生机盎然。他拍了拍身旁的田埂:“杨达,坐。”
杨达有些拘谨地在边上坐了半拉屁股。
“明日起,”赵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杨达耳中,“这地,我就不来了。”
杨达一愣,下意识地应道:“是,东家……啊?”他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
赵轩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纸张,纸张泛著崭新的白色,上面盖著清晰的官印。
他平静地递过去:“田契,我已让莫叔都整理好了。你一会儿就去,按人头分发给庄子里的各家各户。从今往后,这地,就是他们自己的了。”
“东家?!这……”杨达起身捧著那叠沉甸甸的田契,双手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看著赵轩。
赵轩微微一笑,笑容释然:“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这把老骨头啊,也该到日子嘍。”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你拿著这封信,带著你的人,回京去寻护鑾卫孙指挥使復命吧。你们这些年隱姓埋名,护卫我这个糟老头子,委屈了。信里给你们討了个前程,往后好好为国效力。”
“老……老大人!”杨达,这位隱姓埋名多年的护鑾卫千户,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土地上,豆大的泪珠从这位铁汉的眼中滚落,砸进泥土里。
他身后不远处,十余名正在“耕作”的汉子,齐刷刷停下手中活计,目光灼灼地看向这边,无声无息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带著军人特有的肃杀与忠诚。
赵轩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沾的泥土草屑,目光並未看向身后跪倒一片的儿郎们,只是对著空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平静地说道:“去吧。堂堂大华男儿,流血不流泪,莫作此妇人態。对了,三日后你去我那里一趟。”
他不再多言,示意莫叔拿起地上的水壶和竹杖,两人如同来时一样,步履从容地向镇上走去。背影在晨光与田野间,透著一股顶天立地的孤高。
身后,十余条汉子保持著跪姿,压抑著哽咽,齐声低吼,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迴荡,带著崇敬与不舍:“恭送——老大人——!”赵轩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握著竹杖的手,隨意地向后摆了摆,步履不停。
归途上。青石板小路蜿蜒,两侧野草丛生。
“老莫,”赵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著一丝少有的温和,“田契分了,护鑾卫也遣了。你……日后有何打算?”
莫叔脚步微顿,落后半步,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敦厚的笑容:“嘿,老爷,我这把老骨头您还不放心吶?我家那大小子,托您的福,如今也是这石砫卫的指挥使了,嘿嘿,前年还给我添了个大胖孙子,虎头虎脑的,可结实了!”
说起孙子,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明亮的光彩。
赵轩闻言,开怀大笑起来,连日来的沉鬱似乎都消散了几分:“哈哈哈,好!好啊!含飴弄孙,天伦之乐!这才是人间至福!好得很!”
翌日,拂晓。天色微明,镇口笼罩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停在路边。莫叔背著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站在车旁。他的长子,一位身著石砫卫指挥使袍服的中年汉子,肃立在一旁,眼圈微红。
莫叔看著眼前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气度依旧从容的老爷,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深深作揖,久久不起身。千言万语,都在这无声的拜別之中。
浑浊的老泪终究没能忍住,沿著脸上深刻的沟壑滑落。
赵轩上前两步,亲自將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眼中亦是温暖:“去吧,老伙计。替老夫抱抱那小孙孙。向前看,莫要回头。”
莫叔重重点头,又看了赵轩一眼,仿佛要將这顶天立地的身影刻进心里。
然后猛地转身,撩开车帘钻了进去,背影微微颤抖。
马车在指挥使儿子的护卫下,碾过青石板路,轆轆远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赵轩独自站在原地,晨风吹动他花白的鬢髮和洗得发白的衣角。
他久久地凝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直到雾气渐散,天光大亮,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向那座寂静的“敕造太师府”。
空旷的街道上,只留下他一个孤寂而挺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