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七律第一(1/2)
范閒挑著眉,向郭宝坤问完斗诗规则。
听罢,他轻笑一声:“十步一诗?那倒不必!”
他径直走向桌案,撩起衣袍,大马金刀坐下,將砚台重重一按压住宣纸,略作沉吟后,提腕挥毫,笔走龙蛇。
李弘成见他神態从容自若,好似胸有成竹,忍不住趋步上前,微微俯身凑近观看。
乍一看,那字跡潦草凌乱,好似蒙童笔法,再一看,还不如乍一看。
他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轻蔑,然而待范閒写下第一句,辨出字跡,目光便是一凝。
他不由自主地低吟出声:“风急天高……猿啸哀……”
仅此一句,寥寥七字,似云开月明,意境骤然开阔。
李弘成抿紧唇线,其余人听得此句,神情亦是为之一变。
部分因他自称乡野之士、兼那几句莫名残诗而心生轻视的才子,顿时就敛去讥誚之色,更有数人按捺不住好奇,三步並作两步直接围拢上前。
“渚清......沙白鸟飞回。”
范若若立於范閒身后,轻声念出第二句,嗓音柔润清澈,在殿內荡漾。
更多的才子们纷纷对视一眼,再顾不得什么仪態,簇拥著围上前去。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隨著又是两句被范閒落笔,写至此处,殿內除了周诚,早已无人能够安坐。
范閒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诗会才子,殿堂之中,一时间除了眾才子齐声诵咏之音,竟再无杂音。
李弘成面露惊嘆,郭宝坤则僵立原地,神色呆滯,所有精气神仿佛被彻底抽离。
诗圣杜甫《登高》一出,纵然仅此四句,亦已气象磅礴,令寻常佳作望尘莫及。
惊闻此诗,桑文也早早难以安坐。
她站起身,贴近周诚,俯身凑到耳畔讚嘆:“范公子好诗才!此诗一出,斗诗已无悬念。”
周诚则淡定点点头:“这诗自是绝妙,绝对称得上传颂古今的旷世之作。”
桑文髻间珠花摇曳,她压低嗓音:“自昨日街上,郭编撰就似有意针对这范公子。这诗会上的才子,似乎多数……也对范公子不喜。”
周诚嘴角微扬,同样压低著声音:“郭宝坤身后是太子,实则是太子要压范閒一头。此次诗会亦是太子手笔,想要打压范閒,只不过……还有他人藉此入局罢了。”
两人小声交谈间,又有两句自人群中吟诵出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这两句诗不仅勾勒出天地苍茫、万物萧瑟的深沉画卷,更將人漂泊孤寂的命运与悲愴沉鬱的情怀鐫刻於字里行间,仿佛以无形之笔,在浩渺时空的背景下,雕琢出人生况味的苍凉与厚重。
桑文虽不善作诗,鑑赏能力却也不俗。
她不禁再次讚嘆一声,对周诚道:“范公子诗才如此卓绝,殿下可有爱才之意,何不趁机招揽?”
周诚却是轻笑摇头:“范閒之才確实非同寻常,只是诗才嘛……其实一般。”
桑文不解:“殿下,你刚刚明明还说这诗是旷世之作,怎么又说范公子诗才一般?”
此时范閒笔下第七句已经接近写完。
才子们还在逐字念诵著“艰难......苦恨.......”
桑文只见周诚信手从果盘中拈起一颗樱桃,送入口中,同时含糊念道:“艰难苦恨繁霜鬢......”
她微微一怔,那围绕范閒的人群中亦传来吟诵:“艰难苦恨繁霜鬢——”
她双眼睁大,望向被人群重重围住的范閒所在。
从他们所处角度,连范閒人影都难以窥见,更別说案上诗卷。
正当桑文怀疑自己听错时,
周诚吐出果核,又继续念到:“潦倒新停浊酒杯。”
那声音凝练,清晰入耳。
桑文非常確定这次听得真切。
驀然转头看向范閒那边,只见眾才子仍在翘首等待范閒落笔。
“潦......新.......”
隨著范閒笔锋一收,才子们带著震撼与嘆服的吟诵声轰然响起:“潦倒......新停......浊酒杯!”
这首完整的七言律诗一出,殿內剎那间陷入一片寂静。
眾人皆沉浸於诗中那萧瑟深沉的意境,悵然悲惘,如饮醇酒生了醉意,久久难以回神。
很快,有人率先惊醒。
“妙极!妙极!”
“绝矣!”
“此诗绝矣!”
称嘆之声顷刻间此起彼伏,匯聚一片。
桑文看著爆发赞潮的人群,怔怔地转向周诚。
旁人皆沉醉於《登高》的余韵之中,无人察觉她的异样。
桑文本就心思玲瓏,哪里还想不通其中关窍。
她刚要开口,周诚便竖起食指做了个嘘声手势。
她立刻会意,强压下心中惊疑,侧坐下来,凑近周诚耳畔,低声问道:“殿、殿下也会此诗?那范閒也会……莫非这诗是他……?”
周诚以真气凝音成线:“心知即可,莫要声张。”
“可……”桑文欲言又止。
范閒拿他人诗文冒作,如此行径堪称小人。尤其看眾人环绕爭相讚誉,更是让她为原作诗人鸣不平。
她不懂周诚为何不揭露真相,让那傢伙原形毕露。
只是她一贯支持周诚的一切做法。
周诚既然没有主动给她解释,那她也不会多问。
她乖巧的冲周诚点点头。
待目光再转向范閒,其中已无任何钦佩之色,只有淡淡的嫌弃。
人群环绕中,范閒舒展身体站起,活动了下腰肢与手腕,走到面无人色的郭宝坤面前:“郭公子,该你了!”
郭宝坤手足无措,面色灰败,他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范閒说完,便不再看他一眼。
诗圣杜甫这首《登高》,隱隱被誉为古今七律第一。只要不被揭穿“文抄”老底,他自认绝无落败之理。
当然,若真有人能叫破此中来源,他反倒可能更要兴奋。
隨著范閒诗文写就,一只只信鸽携著密函振翅而去。
始终关注此间的庆帝,更是第一时间便拿到了抄录的全文。
范閒到底还要些穿越者的脸面,当文抄公只是无奈,抄完之后便实不愿继续承受眾人恭维。
他藉口腹痛,转身朝后院行去。
摆脱眾才子视线后,他索性大摇大摆绕至偏殿,查看其中诸多才女。
此次诗会,除试探周诚外,他最期盼的,便是能再度邂逅那位“鸡腿姑娘”。
奈何寻遍偏殿,仍未见伊人踪影。
范閒悵然若失,从厕轩走出,沿著小径神游天外,忽觉脊背一寒,一道剑光疾刺而来!
凭藉本能,范閒翻身闪避,又与来人对了一掌。
正待再攻,一身青衣的二皇子李承泽,光著脚丫子,自一旁水榭凉亭中慢悠悠走了出来。
“范閒?”
“你认得我?”
“太子视你如仇,我自然要记住你的名字。”
“阁下是?”
“你猜!”
“二皇子?”
“.......猜的真准。”
“简单推断罢了。能有这般高手护卫,开口便是太子。此等人物京中都没有几个。三皇子尚在银安殿,阁下除二皇子外,实在不作第二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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