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大雁(2/2)
母亲只是先帝一次偶然临幸、出身低微的宫女,生下他不久便鬱鬱而终。
他在皇子中排行靠后,资质平平,既无强势母族扶持,也不得父皇看重,像一株不起眼的草,生长在宫廷最偏僻的角落。
那些年,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做个閒散王爷,有一方自己的小院子,读些閒书,养些花鸟,离这些令人窒息的阴谋与倾轧远远的。
谁能想到,世事难料……
赶鸭子上架。他常常在心里这样自嘲。
先帝留下的,是一个看似庞大、內里却已被蛀空的帝国。
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世家,各怀心思的勛贵,贪婪成性的官僚……每一股力量都比他这个根基浅薄的皇帝更懂得如何在这潭浑水中攫取利益。
他的旨意出了宫门,往往就变了味道。
就像这次北征。
他是真心想支持霍异,想做出一番事业,整顿北疆,稳固国本。
他顶著压力,从本不宽裕的內帑中拨款,反覆督促兵部、户部。
可结果呢?霍异战死沙场,忠魂陨落,数万將士埋骨冰原。
而奏报中那字里行间透露的“粮草不济”、“求援无门”,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他心上,也赤裸裸地揭示了他这个皇帝的无能——
他甚至无法保证前线为他拼杀的將士得到最基本的补给!
愤怒过后,是更深的无力。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隱隱知道哪些人可能在捣鬼,可他动不了,至少不能明著大动。
牵一髮而动全身,他那点可怜的权威,经不起又一次朝堂动盪。妥协,隱忍,平衡……他厌恶这些,却不得不嫻熟运用。
他走到御案边,摊开一张空白詔书,提起御笔。
笔尖蘸饱了墨,却迟迟未能落下。墨汁凝聚,最终不堪重负,“啪”地一声,滴落在昂贵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团刺目的黑,像一块无法癒合的疮疤。
就像这个帝国,就像他的统治。
最终,他颓然放下笔,没有写下一个字。那些嘉奖、追封、抚恤的官样文章,自有內阁去擬。他此刻写的任何东西,都显得苍白可笑。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皇宫,重重檐角隱没在黑暗里,只余零星灯火,如同困兽的眼睛。
年轻的皇帝站在这一片象徵著天下权力中心的寂寥之中,身影被拉得很长,单薄得像隨时会被黑暗吞噬。
他想起小时候,躲在冷宫荒废的偏殿里,看著天上北飞的雁群。
那时他觉得,能像那些大雁一样,飞得高高的,远远的,离开这四四方方、令人窒息的红墙,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