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落日(2/2)
那是萧决。他並未披全甲,只著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氅,目光平静地望向被围困在岭上绝地的那群人,最终定格在白髮染血、持枪而立的霍异身上。
岭上岭下,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残破旌旗的声音,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萧决的声音以內力催动,清晰而平稳地传遍山岭:“霍老將军,事已至此,胜负已分。萧某敬重將军忠勇,不忍见麾下儿郎尽歿於此。
若將军愿降,萧某以性命担保,將军及麾下將士,皆可得善待。过往恩怨,亦可暂搁。北境初定,百废待兴,正需老將军这般柱石之才,共安黎庶。”
他的话语诚恳,条件宽厚,带著真心实意的惜才之心。
对於霍异这样的人物,若能收服,其象徵意义和实际能力,对萧决的霸业都大有裨益。
岭上,残存的將士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们的主將。更多的人则是一片漠然,等待霍异的决定。
霍异缓缓抬起手中铁枪,指向萧决,声音同样以內力送出,苍凉而坚定,在山谷间迴荡:“萧家小子,不必多言!我霍异生为魏臣,死为魏鬼!
尔父冤屈,或有不公,但尔举兵叛逆,裂土称雄,涂炭生灵,乃国之大贼!
我霍异无能,不能为国家扫除叛逆,今日唯有一死,以报皇恩,以全名节!眾將士——”
他环视身边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布满血污却依旧挺立的面孔,眼中水光一闪而逝,隨即化为更炽烈的火焰:“可愿隨老夫,最后一战?!”
“战!战!战!”回应他的是震天动地、却嘶哑悲壮的怒吼。
不足两千人的残兵败將,爆发出惊天的战意,那是濒死野兽的最后咆哮,是信念燃烧殆尽的最后光华。
萧决闭上了眼睛,復又睁开,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剩一片冰冷的肃杀。他缓缓抬手。
身后,令旗挥舞。
总攻的號角,悽厉地划破长空。
最后的战斗,没有悬念,只有鲜血与毁灭。霍异军残部抱团死守最后的阵地,用血肉之躯阻挡著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每一寸土地的爭夺都异常惨烈。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踏著同袍的尸体继续战斗。
霍异始终衝杀在第一线,铁枪不知挑翻了多少敌人,枪尖早已折断,就用枪桿砸,用拳头。
他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最终只剩寥寥数人,围成一个不断缩小的圆圈。
夕阳如血,染红了苍云岭的每一块石头。
霍异拄著半截枪桿,大口喘息著,身上伤痕累累,鲜血浸透了残破的甲冑。
他环顾四周,最后几名亲卫也相继倒下。
远处,萧决军的士卒缓缓围拢上来,兵刃闪烁寒光,但无人抢先上前。这位老將军最后的威仪,依旧令人心悸。
萧决排眾而出,走到近前,看著这位穷途末路的故人、对手。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没有言语,却似有千言万语。
霍异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苍凉而平静。他最后望了一眼南都的方向,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挺直了脊樑,双手紧握断枪,向前迈出一步,发出一声沙哑却震动山野的怒吼:
“杀——!”
身影如扑火之蛾,决绝地冲向如林的刀枪。
乱刃加身。
白髮將军的身影缓缓倒下,倒在这片他坚守至最后一刻的土地上,倒在了如血的残阳里。
风,呜咽著卷过山岭,吹散了瀰漫的血腥,也吹动了那面残破不堪、却始终未曾倒下的“霍”字帅旗,旗角猎猎,仿佛在诉说著一个时代最后忠勇的悲歌。
萧决站在原地,久久凝视著霍异的遗体。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厚葬霍將军。以公爵之礼。”
“其余战死將士,一併妥善安葬。降卒……依此前所言处置。”
他转身,不再看那惨烈的战场。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沉重。
周衡站在不远处,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了霍异的悲壮与固执,也看到了萧决那一刻复杂难言的眼神。
胜利的滋味,似乎並不全是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