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孤忠绝(2/2)
说罢,他双膝跪下,將手中降书与城主印信高高举过头顶,然后,俯身,向著宛城的方向,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君王
第二个头,谢百姓
第三个头,谢城池
磕完头,他直起身,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剑。剑身雪亮,在晨光下泛著淒冷的光泽。
“父亲——!!!”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从即將关闭的城门缝隙中传出,是冯賁。
冯既明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短剑,又看了看前方那座在晨雾中轮廓模糊的、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城池。
然后,他双手握紧剑柄,调转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毫不犹豫地,深深刺入!
“噗——”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惊心。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襟,如同雪地中骤然绽开一朵淒艷至极的花。
他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
他握著剑柄,缓缓地、竭力地,再次挺直了脊樑,面向宛城,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这座城的模样刻入灵魂。
最终,他向前扑倒,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倒在了宛城的门前。
鲜血在他身下缓缓洇开,与他身后那座沉默的城池,仿佛融为了一体。
风,似乎都停滯了。
整个战场,鸦雀无声。只有那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和城头隱约传来的、再也压抑不住的悲泣声,在空旷的天地间迴荡。
周衡站在高坡上,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他亲眼目睹了一场近乎仪式般的死亡,一种他从未真正理解、却在瞬间被其沉重与惨烈击穿的“忠义”。
冯既明最后那平静的眼神,那挺直的脊樑,那毫不犹豫的一刺,还有那三个沉重的叩首……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没有热血沸腾的呼喊,没有怨天尤人的咒骂,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却又带著惊人坚持的决绝。
为了一个可能早已不值得的“名节”,为了心中那份不容玷污的信念,他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与他的城池,与他守护的责任,一同埋葬。
这就是……这个时代士人的气节吗?周衡感到一阵巨大的茫然和彻骨的寒意。
他之前所有关於“任务”、“功利”、“最优解”的算计,在这样赤裸裸的、以生命为祭的坚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渺小。
萧决依旧端坐马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著百步外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久久没有移开。半晌,他才缓缓抬手。
“韩烈。”
“末將在!”韩烈声音沉重。
“入城。依诺,秋毫无犯。厚葬冯既明。”萧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其家眷,寻到,妥善安置,不得为难。其子若在,带来见我。”
“遵命!”
萧决拨转马头,不再看那片血泊,也不再看那座终於洞开的城门。
他的目光投向更南方,那里,还有更多的城池,更多的人心,等待著他去征服,或收服。
周衡下意识地跟隨著萧决调转马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北凉军的黑色洪流,开始有序地、沉默地涌入宛城。
城头上,残破的“魏”字旗被缓缓降下,一面崭新的、代表北凉的玄色鹰旗,正在冉冉升起。
朝阳终於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也洒在那片渐渐凝固的暗红血跡上,刺眼而冰冷。
战爭,从来只是疆域的变迁。周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