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观天(2/2)
终於,在预定出发的前夜,周衡望著东南方向那愈发低沉厚重、隱隱透出暗红不祥之色的云层,感受著空气中那股粘滯潮湿、仿佛一拧就能出水的气氛,还有风向那微不可察却確实存在的逆转徵兆,他猛地转身,冲向萧决所在的中军小帐。
“侯爷!”他顾不上行礼,声音因为激动和缺乏睡眠而嘶哑,“云层已至极限,东南风气已变,最迟明日午后,暴风雪必至饮马河中游!其势……恐怕比预想的还要猛烈!”
萧决正在最后核对行军路线和攻击序列,闻言抬起头。
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阴影中,看不出情绪,只点了点头:“知道了。去休息,明日要行军。”
周衡张了张嘴,还想再强调一下暴风雪的强度,但看到萧决那沉静如渊的眼神,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小帐篷,却哪里睡得著?脑子里反覆预演著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好的,坏的,更多的是坏的。
拂晓前,天色墨黑,风雪暂歇,正是最寒冷的时刻。
一万五千北凉死士,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悄然滑出巢穴的狼群,沉默地离开了隱蔽的河谷,先是向北,然后借著地形的掩护,猛地折向东南,扑向那条沉睡的冰河——饮马河。
河面冰层在朦朧的天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冷硬光泽,蜿蜒伸向远方。
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而特殊的“咔咔”声,在寂静的黎明前传出很远,让人心惊肉跳。
周衡骑在一匹特意挑选的、较为温顺稳健的驮马上,裹著厚重的皮裘,仍觉得寒气顺著每一个缝隙往里钻,四肢百骸都冻得发僵。
他紧紧跟在陈镇身边,位於中军靠前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前方萧决挺拔如松的背影。
大军在冰面上沉默而快速地行进。斥候小队像离弦的箭,不断向前方和两侧撒出去,又带著最新的情报流星般返回。
消息匯总到萧决那里:齐军各部果然正按照他们“预想”的剧本,稳步向北凉东部佯动的防线推进。
其庞大的中军,连同齐王的王旗和大纛,已在饮马河以南约八十里的一处背风缓坡,扎下了连绵十数里的坚固营盘。
营盘规整,旌旗林立,巡逻严密,透著骄兵必胜的气象。
唯有头顶那铅灰色、不断加厚翻滚的云层,和空气中越来越明显的憋闷潮湿感,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心头,也悬在周衡那根紧绷的神经上。
他几乎每隔一刻钟就要抬头看天,手指无意识地掐算著,心中疯狂祈祷:一定要来,一定要准时来,但……也別太猛啊老天爷!
午后,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仿佛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向大地。
风,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连马蹄踏冰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这种寂静,比狂风怒號更让人心头髮毛。
周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来了,就是这种感觉!暴风雪前的极致压抑!
突然,毫无徵兆地,东南方的天际线猛地暗沉下去,仿佛被泼上了浓墨。
紧接著,一道灰白色的、翻滚著的“墙壁”,以排山倒海之势,贴著地平线急速推来!那不是云,那是移动的、咆哮的雪暴!
“来了!”周衡失声叫道,声音淹没在骤然响起的、如同万千鬼魂哭嚎的悽厉风声中。
几乎是眨眼之间,那堵“雪墙”就吞噬了天地!狂风卷著鹅毛大雪和细密坚硬的冰粒,以摧毁一切的气势横扫过冰河!
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十步,不,五步!天地间只剩下狂暴旋转的白色和震耳欲聋的风吼。
人马被吹得东倒西歪,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手上,如同刀割。
真正的、比预想更猛烈的“白毛风”,降临了!
冰河之上,北凉军的队伍瞬间被扯入这片混沌狂暴的白色地狱。
风声掩盖了所有命令,大雪模糊了所有视线。
但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和恐怖中,周衡依稀看到,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在狂暴的风雪中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槊,槊尖指向前方,仿佛一桿永不屈服的战旗!
进攻的號角,被风雪吞没。但决死的衝锋,已然在这天地之威的掩护下,无声地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