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老头儿怎么口不对心呢(2/2)
“快走!”程守只抬起手挥了挥,像赶苍蝇。
程墨终於转身,踏上下山的小径,身影渐渐被林木遮掩,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道观院子里,只剩下松涛声、鸟鸣,以及大黄偶尔的吠叫。
程守依旧坐在老头椅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把脚边打盹的山猫抱到怀里,抚摸著它光滑的皮毛。
一滴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滴在猫背上。
“你说说这臭小子……”程守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哽咽,“我养了他十八年,一把屎一把尿……结果这一走,连头都不回一下……真是白养了,小白眼狼……”
大狸抬起头,猫眼看了看老道士哭花的脸,又看了看山道方向,脸上写满了无语,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呼嚕”,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大黄狗欢快地绕著老头椅打转,毛茸茸的尾巴摇得像风车,时不时还用脑袋推一下椅子腿,发出“呜呜”的低鸣,偶尔抬头对著主人“汪汪”叫两声。
……
从两仪观所在的山腰,下到山脚的村落,山路崎嶇。
不熟悉地形的背包客至少需要两个多小时;山下的青壮村民,脚程快些,也得一个半钟头。
而程墨,平日里上下山如履平地,往返一趟也要不了一小时。
但今天,他走得特別慢,目光流连过路边的每一棵熟悉的树、每一块有特徵的岩石、每一处能望见道观飞檐的角度。
似要將这山间的清风、松涛、鸟鸣、以及浸透了十八年时光的每一寸风景,都刻进脑子里。
再是不舍,再是缓慢,山脚村落的轮廓,终究还是在眼前清晰起来。
忽然,程墨脑中升起一丝明悟,原来入世不止是进入凡尘打滚,还有离家的那份不安、彷徨。
老头儿,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村头几户人家的看门狗最先发现了程墨,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但等程墨走近,这些土狗、黄狗、黑狗们立刻认出了小道士,叫声变成了友好的呜咽,尾巴摇得欢快,个別刚断奶不久的小奶狗,更是打著滚往他脚边凑,试图舔他的道袍下摆。
“去去,一边玩去。”程墨笑著拨开过於热情的小狗。
村里陆续有人推开院门探看,见是程墨,都笑著打招呼:
“呦,程小道长,下山啦?”
“墨娃子,又帮你师父跑腿啊?”
“程道长身体还硬朗吧?”
程墨一一笑著回应:
“下山办点事。”“师父好著呢,能吃能睡。”
“张婶,您家菜园子今年瓜结得真好啊。”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村东头一户青砖灰瓦的院子前,这院子收拾得乾净利落,门口停著一辆擦得鋥亮的三轮车。
“李叔!在吗?”程墨扬声喊道。
李叔大名李守诚,就是程守老道口中的“小李”。
他们家算是村里的老户,从程墨师祖那辈起,就和山上的两仪观有来往。
当初道观后山的禽苗、鱼苗,多是老李家帮忙张罗弄上山的。
到了李守诚这一代,关係依旧密切,李守诚经常去镇上卖自家种的菜和山货,顺道就把道观里攒的鸡蛋、鸭蛋、鹅蛋捎去一起卖,换些钱,也算是个稳定的跑腿收入。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材敦实、面色红润、约莫五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背著个半满的竹编箩筐出来,正是李守诚。
筐里装著些水灵灵的青菜和还带著泥的新鲜土豆。
他见到程墨,脸上立刻扬起笑容:“小程道长!我这正要出门赶集呢,你也准备去镇上?”
程墨点点头:“师父让我去换个电视锅盖,说现在收的台少,雪花还大得看不清人。”
李守诚把肩上的箩筐放进三轮车里,笑道:“那正好!今儿个镇上逢大集,肯定有卖这个的,等我把这些菜卖了,顺道给我家小宝买点零嘴玩意儿,咱一块儿走?”
“成,麻烦李叔了。”程墨应道。
“麻烦啥,顺路的事。”李守诚说著,骑上三轮车,“上来吧。”
程墨坐上了三轮车后斗。
三轮车沿著村中土路,向著通往山外世界的公路驶去。
终南山的翠色在身后渐渐连绵成一道青黛色的屏障,山巔那隱约的道观飞檐,终於彻底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