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赌一次(2/2)
林家冬拿起那页纸,上面只有简单的人物描述和几行关键的场景提示。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为什么是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大把演员可以演。”
“因为你能演好沉默。”
李俊看著他。
“很多演员的沉默是空的,是在等台词。”
茶餐厅里人声鼎沸,电视里播放著无聊的综艺节目。
但在他们这个小小的卡座角落,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家冬盯著那页纸,又看向李俊。这个年轻导演的眼神平静而篤定,没有施捨,没有居高临下。
“训练什么样?”
他问。
“会比拍tvb累十倍。”
李俊实话实说。
“体能、格斗、枪械、还有表演工作坊,重新打磨你的表演习惯,把你那些电视感去掉,变成电影需要的精確和內敛。时间会很长,可能几个月没有收入,也没有曝光。”
“有没有剧本?”
“完整剧本还在打磨,但这个角色的部分,我可以先给你。训练期间,我们会围绕这个角色做大量的练习和围读。”
林家冬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拿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奶茶,一饮而尽,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接。”
他说,声音不大。
“几时可以开始?”
“工厂改造好,导师到位,就开始。大概三周后。”
李俊说。
“这期间,你可以先处理手头的工作,也可以开始自己做一些体能准备。”
“好。”林家冬点头,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李导,片酬……”
“按训练期间的表现和最后成片里的戏份,分阶段支付。
不会比你在tvb拍剧少,如果电影成功,你会得到更多。”
李俊给出一个务实的方案。
“但前提是,你得先证明你值这个价。”
“我明白。”
林家冬没有討价还价,反而鬆了口气。
这种按实力说话的方式,让他觉得踏实。
离开茶餐厅时,天色已暗。
霓虹灯依次亮起,將街道染成一片迷离的色彩。
林家冬坚持送李俊到地铁站。
“李导。”
临別时,他忽然说。
“多谢你。没人同我这样讲过话,也没人给过我这样的角色。”
“不用谢我。”
李俊拍拍他的肩膀。
“谢你自己。是你自己准备好了,我才看得到。好好准备,別让我看走眼。”
看著林家冬略显单薄但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旺角的人潮中,李俊心里踏实了一分。
林家冬的加盟,意义或许不如谢霆锋那么大,但却是一个重要的信號,他这套投资的模式,是可行的。
它能打动那些在主流视野边缘、却真正有实力和渴望的演员。
刚回到酒店,陈永仁的电话就追来了,声音透著兴奋:
“李生,刘施施那边有回音了,她同意来香港,就按你说的,以试造型的名义,三天后的航班。她没同公司讲死,只话来香港玩几日,见个朋友。”
“好。”
李俊精神一振。
“安排人接机,酒店订好,离工厂近一点,安静些的。
试造型的服装和化妆师也提前准备好。”
“没问题!”
陈永仁顿了顿。
“不过李生,谢霆风那边一周时间就快到了。”
“我知道。”
李俊说。
等待的滋味並不好受。
虽然拿下了林家冬,刘施施也將至,但谢霆锋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的態度,將决定这个项目在行业內的初步分量和吸引力。
李俊强迫自己將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他去拜访了“万影製作”的周师傅,没有直接谈合作,只是请教一些调色的技术问题,聊电影光影的美学。
周师傅起初有些拘谨,但谈到专业便眼睛发亮,尤其是李俊提到《十月围城》可能需要的影调时,周师傅沉思了很久,说了句:
“有点挑战,但有意思。”
他也再次去了“黎氏衣庄”,看黎师傅和徒弟们赶製一批民国戏服。
李俊对一件长衫的做旧程度提出了更具体的要求,不是简单的脏破,而是要体现出人物穿著它经歷了怎样的奔波和风雨。
黎师傅听了,不但没嫌麻烦,反而点头:
“李生懂嘞。衣服会讲话。”
这些细微处的交流,像是埋下种子。
李俊不急,他知道,真正有本事的人,看重的不只是钱,更是被理解和被尊重的感觉,是对有挑战性工作的兴趣。
第三天下午,李俊在观塘的工厂里,等来了刘施施。
陈永仁亲自去接的机。
当那个穿著简单白色连衣裙、背著双肩包、素麵朝天的女孩从车上下来,有些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打量这栋旧工业大厦时,李俊几乎有点恍惚。
眼前的刘施施,太年轻了,乾净得像清晨的露水。
没有后来那种被时光和阅歷浸润过的清冷气质,更多的是一种未经世事的柔顺和单纯。
但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脖颈修长,那种从舞蹈生涯中修炼出的形体美感,已经悄然流露。
“李导,您好。”
刘施施微微鞠躬,声音轻柔,普通话带著一点南方口音。
“麻烦您了。”
“不麻烦,一路辛苦。”
李俊引她走进工厂。
“这里还在装修,有点乱。”
刘施施好奇地环顾四周,目光在那方表演高台和巨大的黑板墙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里是拍电影的地方吗?”
“现在是准备电影的地方。”
李俊带她走到临时布置好的化妆间和试衣区。
“我们先试试造型。”
他请来的化妆师和服装助理已经准备好。
服装是李俊根据黎师傅的建议,准备的两套民国女学生装束。
一套是蓝布上衣配黑裙,一套是月白色上衣配深色长裤。
布料都是特意找来的老式棉布,质感朴实。
刘施施去换衣服。
当她穿著那套蓝布裙装走出来时,整个嘈杂的工厂仿佛安静了一瞬。
衣服並不合身,略显宽大,顏色也衬得她肤色有些苍白。
但恰恰是这种不合身,抹去了她身上最后一点现代气息。
她站在那里,微微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眼神清澈中带著一丝惶惑。
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书斋走向动盪时代的旧式女学生。
李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化妆师拿起剪刀,小心地帮她修剪刘海,调整髮型,让几缕髮丝自然地垂在颊边。
又用最淡的化妆品,略微加深了她的眉形和唇色,强调那份青春的饱满,同时用暗影在眼窝处轻轻扫过,增添一丝淡淡的哀愁感。
整个过程,刘施施都很配合,但身体有些僵硬。
她不太习惯被这样细致地打量和修饰。
“放鬆。”
李俊忽然开口。
“想像一下,你刚从学堂出来,手里还拿著本《新青年》。
心里有点激动,觉得新时代要来了,又有点害怕,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风吹过来,有点冷,你把书本抱紧了一点。”
刘施施听著,眼神慢慢有了焦距。
她下意识地做了个抱紧手臂的动作,肩颈的线条隨之柔软下来。
李俊拿起一台准备好的胶片相机,这是他特意找来的老式机器。
他让刘施施站在那扇巨大的北窗边,天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形成柔和的分割。
咔嚓。
快门声清脆。
照片缓缓吐出。
李俊等了几分钟,影像逐渐清晰。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粗糲的工业背景前,却仿佛自成一个寧静而忧鬱的世界。
光影勾勒出她的轮廓,那双眼睛望著镜头之外,清澈,却又像盛满了说不出的心事。
民国装束带来的时代感,与她本身那种乾净的少女气息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美感。
李俊把照片递给她。
刘施施接过,低头看著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著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
“这……是我吗?”
她轻声问。
“是你能成为的样子。”
李俊说。
刘施施又低头看了看照片,手指轻轻抚过边缘。
她再抬头时,眼神里的怯懦少了很多。
“李导。”
她问:
“您说的那个训练,真的能让我学会,怎么在镜头前变成这样吗?”
“不能。”
李俊的回答让她一愣。
“训练不能让你变成谁,只能帮你找到你自己身上,那些適合镜头、適合故事的部分。
照片里的感觉,有一部分是造型和光线给的,但更多的是你本身就在那里,只是你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
刘施施似懂非懂,但她很认真地在听。
“训练会很苦,很长时间看不到成果,甚至可能推翻你以前学的东西。”
李俊继续说。
“而且,就算训练完了,也不一定有戏拍。我这部电影周期很长,也可能失败。你愿意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