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闻风丧胆(2/2)
陆岫出现在红綃房中的时机太过蹊蹺,更可疑的是,当士兵撞破时,他竟能面不改色地演足全套风流戏码。
还有,第二次紧急集合时苏青崖消失的那半个时辰,在那之后龙骨暗闸处又出现了新鲜的痕跡。
平一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净禪寺的和尚,隱麟司的细作,这场猫鼠游戏总算有了眉目。
他指节在密函上轻叩两下,似是在欣赏这场猎杀的余韵。
对面,陆岫瘫软在椅子上,只因身前有桌案严丝合缝地卡住才没有往下溜。
他额角的血痕未乾,可那双眼里却仍藏著未熄的火。
平一真嗤笑一声,转身推门而出,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沧溟號靠岸时平氏一族的荣耀。
可这份胜利的愉悦还未持续片刻,就被眼前的景象击碎——大门洞开,袁野信和另一名扶瀛士兵正守在苏青崖的审讯室门外,神色焦灼,而门內传来低哑的痛吟,像是被折断翅膀的夜鶯,在笼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怎么回事?”平一真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袁野信立刻回身,咬牙道,“那医女疯了!她说非要见將军才肯开口!属下用了刑正要撬开她的口,宋船主却闯了进来……”
“废物!”平一真推开袁野信,猛地踹开舱门,只见宋时声正用一柄匕首挑著苏青崖的下巴。
“苏姑娘何必硬撑?”宋时声的嗓音如清泉击玉,在这血腥瀰漫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青崖的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折断,血从她咬破的唇瓣不断渗出,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雪夜的寒星。
和陆岫的麻绳不同,苏青崖是被铁链锁在审讯椅上。
“宋!”平一真按住刀柄,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出手,打掉了宋时声手里的匕首,可锐利的刀锋已在苏青崖下頜处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平將军,我本不愿插手,但得知这对夫妇是为沈大人献给扶瀛皇的舍利子而来,宋某自然不得掉以轻心。”
不管沧溟號上隱麟司和月影寮如何斗法,明悟的舍利子是沈脂的献礼,属他的职责,他必然要追究。
再者,身为沧溟號船主,他在乎的是货主和船客,苏青崖虽然持有海天符令,可在他眼里,不过是陆岫这位茶商的附属。
宋时声声音轻柔得像毒蛇吐信,两眼不经意间扫了袁野信一眼,“在下是见袁校尉进展迟缓,出门透气,这才进来相助一臂之力。”
平一真闻言,狠狠瞪向袁野信,袁野信心虚,头颅更低了三分。
苏青崖疼得冷汗涔涔,却在平一真进门后死死盯著他,“平將军,我有一句话,只会对你一人开口。”
平一真没能料到自己的审讯节奏会被袁野信和宋时声打乱,此刻的他尤为愤怒。
“出去!”將军的威严不容置疑。
宋时声不甘心,却架不住沧溟號上的扶瀛士兵,再者,如今行船五日,已经临近扶瀛人的海域,他再囂张,也要懂得適时收敛。
很快,审讯室內,只剩下苏青崖和平一真。
“我的耐心有限,你的丈夫,假的那个,已经招了,他是净禪寺和尚,而你们也是假夫妻的关係。”
平一真之所以没让苏青崖知道月影寮的密函一事,便是为了在这里做文章——陆岫招了,她也不必再隱瞒。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孱弱的苏青崖一声冷笑,“我就知道,男人是靠不住的。”
胜利在望,平一真忽然心生了几分仁慈,他拾起宋时声落下的白帕,帮苏青崖缓缓擦拭著嘴角的血渍,“我很欣赏你,你的医术,还有你的骨气,但是你也该看到,大宥式微,日薄西山,你若能忠心为扶瀛效力,我平氏可保你一生无忧,荣华富贵。”
苏青崖不顾嘴角破裂的疼痛,忽然发笑,“你的提议不错,我和陆岫的確是半路上临时结成的夫妻,他和净禪寺有没有关係我不清楚,但若他承认,那便是。”
她缓缓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诡譎的光,“月影西沉时,玉扇山巔的雪莲该开了。”
“千重雪花落时,归巢的乌鸦该醒了。”平一真瞳孔骤缩,待反应过来时,才赫然他们说的都是扶瀛语,而苏青崖的扶瀛语竟十分流利,近乎完美的口音令平一真汗毛倒竖。
他们之间的对话,是只有月影寮高层才懂的接头暗语。
“你是谁?”平一真不可置信地盯著苏青崖。
“平將军,你的直觉很准,我身上的確带著特殊的使命,”苏青崖喘息著,每个字都带著血腥气,“但同时你也十分愚蠢!”
她眼神突然变得怨毒,“你的方向错了!你浪费了大量宝贵的时间,给扶瀛皇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平一真脸上的狞笑骤然凝固,仿佛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方才的志得意满瞬间化为乌有。
震惊最先袭来,羞愧隨即翻涌而上,疑惑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他最后的理智,最后席捲而来的是不安,这种感受最为致命,像毒蛇般缠绕住脖颈。
“你到底是谁?”
“我是,华佗。”她的声音极轻,愤怒在她眼底燃烧,却又被极致的冷意压下,化作轻蔑的一丝冷笑。
“不可能……”平一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当然知道“华佗”——月影寮最神秘的死间,和隱麟司的“麟隱”齐名。
“华佗”和“麟隱”,这两个令敌国闻风丧胆的代號,犹如深潭下的两道暗流,各自盘踞在两大情报组织的至暗处。
他们比晨雾更縹緲,比剧毒更致命。
纵使在各自內部最精密的档案也仅记载著语焉不详的传说,除了两个机构最高层的决策者,从未有人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也从未有人见过他们的真正面目。
震惊、难以接受之后,隨之而来的是深深的质疑。
“月影寮的密报称,华佗正潜伏在长安执行任务。”平一真突然掐住苏青崖咽喉,可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鬆开手,气急败坏地握成拳头猛捶桌案,所有的不甘都化作狂暴的怒吼:“你必须证明给我看!”
“月影寮的情报,总是迟滯,不是么?”苏青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字刺进听者的骨髓,“我相信,即使身在沧溟號,平將军也有本事能联繫上月影寮,不若再向他们问一遍,『华佗』究竟在不在沧溟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