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波西米亚丑闻(5)(2/2)
终於,有人小心地问:“艾德勒大人,您是要……赶我们走吗?”
艾林语气平淡:“我马上就会离开不列顛,这是正常的僱佣关係终止。”
短暂的沉默后,一名年纪稍长的女僕向前迈出一步,挺直腰板:“那么,请让我与您同行。”
她的举动就像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其余女僕也相继向前。
“请允许我追隨您。”
“我也是……”
“带上我吧,大人……”
……为什么?
她们不是饱受折磨,理应憎恨、恐惧、愤怒,迫不及待想要逃离这牢笼吗?
壁炉台上的黄铜时钟滴答作响,不紧不慢地丈量著沉默。
“我要去很遥远的地方。”艾林终於缓缓开口:“你们也看到了霍桑女士的结局,跟著我…会很危险。死亡可能在任何时候,以无法预料的方式降临……”
“没关係。”最初的那名女僕打断了他,眼中泛起泪光,却异常坚定:
“如果没有您,我们中的许多人,早就烂在娼馆或工厂的流水线上了。从被带离那里的那一天起,我就发誓…要追隨您。我想……这里的大家,都一样。”
“……?”
无人反驳。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都还残留著对死亡的恐惧,但她们的眼中唯独没有迷茫。
艾林低下头,避开了那些包含信赖的目光。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闷与无力,心臟像是被丟进窗外阴鬱粘稠的雨水里,沉重而窒息。
他看著沾满泥浆的皮鞋,俯身捡起那张信笺,轻声问道:“霍桑女士的房间在哪?我想去看看。”
“二楼,左转第三个房间。”
比起曾经的豪华主宅,侧楼的房间陈设极为简朴,只有最基本的床铺、衣柜、桌椅。
霍桑的房间则有些不同,窗台上摆著几盆生机盎然的花草。
它们的长势极好,在伦敦常年的阴雨天气里依旧舒展著翠绿的叶片与鲜艷花朵,能看出主人平时在细心照料。
房间很整洁,唯独书桌与地板上散落著细小晶体碎片。
艾林拾起一片,指尖传来微弱但清晰的魔力残余
——“魔力过载”“个体侵染”“生命感知触发”
刻印术式的手法与风格与昨夜的炼金炸弹如出一辙,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闭上眼,还原起当时场景
——霍桑收到了来自“主人”的包裹,打开瞬间,內藏的触发术式被激活,剧毒的魔力流侵入体內,令她痛苦地死去。
桌子上还摆著本歪斜的皮质封面册子。
艾林轻轻翻开,里面的字跡工整又谨慎。
“三月七日,阴。顺利进入了艾德勒宅邸,宅邸主人和传闻中一样俊美。但一想到他干的事情,我心里的愧疚就少了许多。”
是霍桑的日记,字里行间充斥著对艾林·艾德勒的不满。
“三月十二日,雨。主人寄来了包裹,让我给艾德勒的饭菜里加点料,是毒药吗?”
“三月二十五日,雨。做饭时不小心受伤,艾德勒居然请来了圣巴塞洛繆医院的医生,费用也未从薪金中扣除。这很不合理。”
“四月十五日,雨。意外发现艾德勒私下查阅劳工法案与救济院报告。他想做什么?”
“四月二十九日,阴。深夜,艾德勒带回了三十一名年轻女孩,果然,他就是个人渣。”·
“四月三十日,晴。艾德勒吩咐我妥善安置她们。女孩们则告诉我,她们都来自西区最污秽的角落,被艾德勒所拯救。我是不是一直以来都搞错了什么?”
“五月一日,雨。艾德勒去街上找了几十名工人,开始建造给大家居住的侧楼。”
从这里开始,日记本上的字逐渐潦草放鬆起来。
“五月二日,晴。吃了主人寄来的第二包粉末,似乎没什么特別之处。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但还是直接销毁掉吧。”
“五月二十日,阴。侧楼的建造工作结束,大家向艾德勒大人道谢时,他的表情很有趣。”
“五月二十一日,多云。莉莉做了点心给艾德勒大人,他轻轻笑了,很可爱。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五月二十二日,雨。向莉莉请教做点心。”
“五月二十七日,晴。艾德勒大人夸奖了我做的点心,可我自己也尝了,远远没莉莉做得好吃。艾德勒大人果然是个好孩子。”
……
“九月一日,多云。艾德勒大人去伦敦皇家学院就读的第一天,希望他能交到同龄的朋友。”
“九月四日,阴。主人又寄来了包裹,是枚窃听器,让我必须安装到书房里。”
“很抱歉,adl……”
最后一页的笔跡抖得厉害,像是在承受著某种巨大的痛苦。
她没能写完那短短的五个英文字母。
……好孩子。
哈…好孩子。
艾林喉咙乾涩,將日记轻轻放回书架。
他站在原地很久,最终拿出那张淡黄色信笺,走到窗边,借著晦暗的天光仔细审视。
纸张纹理细密,能看到水印般交织的字母:
一个“p”、一个带分音符號的“?”、一个“f”、一个“?”,以及一个“r”。
十九世纪末,欧洲贵族钟爱的高级信纸常带有生產商的標识字母。
那个特殊的“?”说明这不是英国本土的產品,但艾林的知识储备在外语方面很贫瘠。
他撩起袖子,点亮了那枚魔力通讯器,水晶屏幕上的幽蓝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一个不久前才被强行添加的联繫人静静躺著
——莫里亚蒂。
自从办公室那场会面后,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將专用通讯波段留在了设备里。
艾林输入文字並发送。
“教授。”
几秒钟后,通讯器微微一震,传回了信息。
“莫里亚蒂:我在。”
他將信笺纹理里藏著的字母和拆解请求一併发送了过去。
时间在此刻显得无比漫长又粘稠,几分钟后,通讯器再次震动。
“莫里亚蒂:f和?代表f?retag,是瑞典语中的公司,和我们常用的缩写词co一样。字母p则是papper,也就是瑞典语中纸的意思。至於?r,稍等,我需要查一下《欧洲地名词典》。”
“莫里亚蒂:查到了,?rnsk?ldsvik,它在瑞典语中的意思是恩舍尔兹维克,斯堪地那维亚王国西诺尔兰省的一个小镇,那里有一家芬林纸张工厂。”
瑞典语。
恩舍尔兹维克。
斯堪地那维亚王国。
“哈…哈哈哈……”
艾林忽然笑了起来,起初低沉,继而变得清晰。
笑声在空旷简陋的房间里迴荡,突兀而冰冷。
他早该想到的。
在这个似是而非的世界里,比起女王陛下,那位即將与她联姻的斯堪地那维亚第二王子,才是最有理由和动机,又有能力,还如此迫切想要抹去艾林·艾德勒的人。
毕竟,这场婚姻很可能关係到一顶王冠的最终归属。
一切散落的线索都被这张来自北国的信笺串联起来,拼接成一幅无比清晰的真相。
“我还真是个天真的白痴……”
笑声渐歇,艾林喃喃自语,嘴角带起抹讥誚的弧度。
他伸手探入內袋,缓缓抽出那张印製精美的船票,凝视著上面的航程与日期——这些字符曾代表著自由与崭新未来。
果然,无论何时何地,退让与示弱都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逼迫与牺牲……
他双手捏住船票两端,平稳又毫不犹豫地,將其撕成碎片。
纸屑飘落在地。
通讯器再次震动,幽光固执地闪烁著。
“莫里亚蒂:怎么了?”
艾林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
即便那位王子成功迎娶波西米亚女王,又顺利加冕为王,掌握两个大国。
但假以时日,他照样能毫无悬念地碾碎对方。
可是,胸腔里那股冰冷燃烧的情感像是毒藤缠绕心臟,產生虚幻的刺痛。
他无法忍受,没办法看著那该死的王子站在权利巔峰,安然享受数年,甚至十几年的鲜花与颂歌。
艾林看向通讯器。
水晶屏幕上倒映著緋色的眼睛。
此时此刻,他只要愿意,就可以使用,这个世界上最为强大的作弊器。
至於代价……
他再度编辑起信息,字符逐一浮现。
“教授,我需要犯罪諮询。”
几乎在他发送完毕的瞬间,回復就已经抵达。
简洁、直接,等候多时。
“莫里亚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