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冥思苦想不知意,夜半惊响电话铃(2/2)
不,路景然想了想,他应当不是要转型,而是要扩张。无名作坊倒是能被他捏扁搓圆了,可拥有技术的正规大厂他也只能作为甲方去委託加工,比如重洋製衣厂,比如其他代加工厂。
他想要打条通路出来。
服装眼瞧著只差最后一步,急不得,需稳妥,便又著眼於鞋靴,而如今上海內具有完整產线的鞋厂唯有长旅。长旅又与董海不合,不可能给莱尔做代加工,他於是便索性舍了逐步蚕食取代的法子,想方设法直接取缔了路家,继而名正言顺的接手长旅。
薛璟渊在其中扮演著什么角色?
高官新任,莫不是根基不稳需他支持?
这念头也只一瞬,路景然摇摇头,她仍记得那次会议上薛璟渊有多无谓,一举得罪全场人。
路景然在手记上勾勾画画,落下一个问號来。
抬头瞧瞧时钟,凌晨三点半。
怪不得眼皮如此沉重,她起身欲回房,却不料电话铃突兀响起,铃声急切好似有什么勾魂厉鬼在追赶。
她当即提起话筒,方才靠近耳畔,便听见安东信一边喘著粗气,一边压低嗓音快速道:
“单据我拿到了,文件藏在福州路馒头铺左侧从右往左数第二个竹筒里,明日咳咳!明日一早来拿。还有…那二十元、劳烦装到破麻布袋里交给八仙桥菜场里弄里卖断口萝卜的———”
“砰——!砰砰!”
他的话音截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激烈枪声、子弹射入肉体的沉闷声、话筒失然滑落的摩擦声、重物倒地声、和逐渐清晰的纷乱脚步声……
“哐!”
话筒自她掌心滑落,她瞳孔骤缩,思绪发散。
血…
蜿蜒的血,殷红的血,滚烫的血,喷涌如柱的血……蔓延在她眸底。
她似乎又回到那一天。
十五年前,父亲驾车迷了路,不知怎得拐到了郊外刑场,年幼的她等得无聊便伸出半个脑袋去看风景,外面的所有事物对她而言总是新奇的,她看到不远处有几个奇怪的人影,一人屈膝跪著,两人在其身后一人抓著一只手,押著他,还有一人在前头仰面喝酒。
好奇怪,没见过。
於是便眯起眼睛多看了几眼。
然后,她就看见了喝酒的那个人挥著一把砍刀,对著被押之人的脖子,重重砍下。
霎时血涌如柱,皆从那碗口大的地方喷出来。人倒下了,那旁边几人还笑著,从衣领里掏出两张饼,蘸著地上的红痕。
后来,她吐得天昏地暗,接连三日高烧不退。
而今,血肉崩裂声折磨著她的耳朵,胃中又是一阵酸烈翻腾。
她连忙將话筒归位,捂唇乾呕。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再望窗外,天已蒙蒙亮,一线鱼肚白。
一夜无眠。
梳洗出门看,早市已白烟滚滚人声鼎沸。
日军的巡逻车正沿著街道行驶,光著小腿头顶大汗的百姓正奋力拉著断壁残垣哼哧前行,那是淞沪会战时被日军炮火击垮的房屋,而今又在日军的控制下重新修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