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复试覆核(2/2)
他上前,依礼报名,躬身。
居中那位年约五旬的官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涿郡刘备?坐。”
刘备在右侧空案后跪坐下来,背脊挺直,双手置於膝上。
“庐江之事,我等已有耳闻。”左侧那位面白无须的官员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今日不问经书章句。只问你,在庐江数月,观地方之弊,何在?”
问题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刘备略一沉吟,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学生所见,其弊在两端。一在腹心,豪强坐大,勾连胥吏,侵吞田亩,垄断市利,乃至阴结外蛮,几成国中之国。二在四肢,蛮患不绝,根由非仅在其凶悍,更在边郡空虚,民生凋敝,官无威信,民无恆產,故易被裹挟,或鋌而走险。”
“如何解?”居中的官员追问。
“剿抚並行,分化瓦解。”刘备答得简略,“如医者治痈,溃烂处需刀割火烙,此为剿;未染处需汤药调理,此为抚。具体施策,当察情势,或雷霆扫穴,或经济扼喉,或盟誓羈縻。然根本之策,仍在强干弱枝,清查田亩,安抚流民,重建官府威信,使民有所依,蛮有所畏。”
“经济扼喉?”右侧那位一直沉默、面容清癯的官员忽然出声,“指周崇之事?”
“是。”刘备坦然道,“豪强所恃,无非钱粮人口。断其根本,其势自颓。然此法险急,须有兵威为后盾,更需把握时机,一击即中,否则反受其乱。”
三位考官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再就此深问。
接下来又问了几处实务细节,如屯垦如何组织,降附蛮族如何安置,钱粮如何周转。刘备一一答了,皆以庐江实例为据,不空谈道理。
问答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最后,居中那位考官点了点头:“可矣。三日后再来,参加端门覆核。”
“谢诸位明公。”刘备行礼退出。
走出官廨时,他才发觉掌心有些潮湿。风一吹,凉颼颼的。
三日后,端门覆核。
地点换到了光禄勛署衙的一处偏厅。主持者是光禄勛刘宽,一位以宽厚著称的老臣,但此刻端坐其上,自有一股久居中枢的威严。两侧还有几位博士、议郎陪同。
考核方式不同。刘宽抽出《尚书》中《洪范》一篇,让刘备阐释王道与治术之关係。
这不是单纯的经义背诵。刘备想起卢植的教导,略定心神,开口道:“《洪范》言王道荡荡,学生以为,此荡荡非仅指君王德行广被,更指政令、法度、教化之通行无碍,如江河之行地,无所阻滯。然江河欲畅,需浚其河道,去其淤塞。庐江豪强如周崇者,便是河道之淤塞。故治术之用,有时需如禹之导水,因势利导,抚慰归附;有时亦需如工官清淤,以律法为铲,以兵威为槌,剷除顽梗。王道为体,治术为用,体用兼备,方能政通人和。”
他没有过多引用繁琐的经注,而是將经义与庐江的实践勾连起来。刘宽听著,抚须不语,眼中看不出喜怒。旁坐的几位博士倒是微微頷首。
隨后又问及对《春秋》大一统的理解。刘备答:“学生浅见,大一统不仅在地域疆土之统一,更在政令、法度、人心之归於一。边郡不稳,豪强割据,虽有共主,实同分裂。故平定庐江,清剿豪强,亦是大一统之应有之义。”
问答之间,他始终把握著一个度:不刻意標新立异,但將庐江的经验自然融入经义阐释,显得既有根底,又不乏实干者的洞见。
覆核结束,刘宽只淡淡道:“回去等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