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冬日授业(2/2)
卢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的筋骨都重新锤炼一遍。
课业末了,风雪声似乎小了些。卢植收拾著案上的简册,像是隨口提起。
“过几日隨我出趟门,拜访荀慈明(荀爽)公。”他语气平淡,“其幼女女荀,颖悟非常,於典籍有过目不忘之能。”
他略一停顿,抬起眼,目光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惜乎,身为女子。”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刘备刚刚被残酷现实衝击得波涛汹涌的心湖,漾开了一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涟漪。
荀慈明之女……颖悟非常……惜乎身为女子?
他低头,应了声:“是。”
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冷风像刀子,颳得人脸生疼。
马车碾过洛阳街道上尚未清扫乾净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刘备坐在卢植身侧,目光掠过车窗外。鳞次櫛比的屋舍,高耸的望楼,熙攘的人流,一切依旧,但他看在眼里,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昨日的阴影。
荀爽的府邸不在最显赫的里坊,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青砖高墙,门庭不算特別宏伟,但守门的僕役眼神清正,举止有度。
卢植显然是常客,无需通传,便被恭敬地引了进去。
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屋內陈设素雅,书籍满架,墨香混著淡淡的茶香。一位与卢植年纪相仿,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中透著睿智的老者迎了上来,正是荀爽。
“子干(卢植字)兄,风雪刚歇便劳动大驾,快请。”荀爽笑容和煦,目光隨即落到卢植身后的刘备身上,带著善意的打量,“这位便是近日名动洛京的刘玄德了吧?《关山月》一诗,老夫亦反覆品读,余味无穷啊。”
刘备上前一步,执礼甚恭:“小子刘备,见过荀公。拙作不堪入大家之耳,荀公谬讚了。”
荀爽呵呵一笑,虚扶一下:“少年人不必过谦,坐。”
三人落座,僕役奉上热茶。卢植与荀爽寒暄几句,话题便转到了朝局之上。刘备静坐一旁,凝神倾听。
他们谈论的,不再是经义典章,而是具体的政事,人员的迁黜,以及那股盘踞在宫禁之中,日益骄横的宦官势力。话语间没有激烈的抨击,但那份隱忧与沉重的无力感,却瀰漫在茶香之中。
“王甫、曹节等人,近来愈发肆无忌惮了。”荀爽轻轻吹著茶沫,嘆了口气,“连三公之位,都明码標价,如同市侩。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卢植面无表情,手指摩挲著温热的茶杯:“陛下……唉。”一声嘆息,蕴含了太多未尽之语。
刘备听得心头髮沉。邸报上的残酷是血与火,这里的交谈则是冰与水,无声无息地侵蚀著帝国的根基。
这时,有僕役进来,在荀爽耳边低语几句。荀爽微微蹙眉,隨即对卢植道:“子干兄,前厅有些俗务,需老夫暂去处理,失陪片刻。”
卢植点头:“慈明兄自便。”
荀爽又对刘备温和一笑,这才起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卢植和刘备二人。卢植闭目养神,不再说话。刘备也乐得清净,继续消化著刚才听到的信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间堆满书籍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