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十坛绍兴红(2/2)
朱慈烺手腕轻翻,象牙算珠清脆一响,
“將军的锚认主,在下的货也认路。”
“北斗指著的燕子磯,自有通宵达旦的渔火引航。”
他忽地抬眸望向江心战船,
“若是紫微垣的商船过境......倒要借將军的四爪锚,量量这长江十二时辰的水路深浅。”
马进忠五指骤然扣紧刀柄:
“好个北斗引航!”
“咱的铁锚认的是江底龙宫道,可不是什么星宿虚幌子。”
“將军可知——”
朱慈烺广袖迎风,指向江中三艘正吃满风的巨大战船,
“二百年前永乐爷派三保太监下西洋,船头总要供一尊真武大帝像,说是能镇住四海龙王。”
他刻意拉长尾音,
“不知將军战船供奉的,又是哪路神明?”
马进忠骤然转身,锁子甲鳞片刮擦声惊得亲兵倒退半步:
“咱船头供的是蓟北坟头的土,是辽东城头的血。”
“铁锚只认故土裂开的纹——钉的是九泉忠骨,量的是万里山河!”
“將军豪气!”
朱慈烺迎著江风略略侧身,语意更深,
“將军气贯长虹,实不相瞒这燕子磯十坛绍兴红,乃是窖藏三十年的绍兴御酒。”
“当日出京时陛下特赐真龙点睛的泥封——”
他抬手虚引天际北斗星位,声彻江天,
“在下便拿这江天作席、星斗为筹,候著將军的艨艟踏浪而来。”
马进忠纵身跃上马鞍,声震四野:
“等咱的大船在三岔磯祭过江神,铁锚劈开八百蛟龙阵。”
“你且备好酒器!”
“这劳什子酒罈子都换成海碗,咱要踩著北斗七星来饮。”
话音刚落,他猛拍鞍桥,战马化作黑色闪电,一队人马转眼已消失在漕船林立的深处。
蹄声渐远,最终被江涛声吞没。
朱慈烺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鬆了一分。
马进忠虽骄悍难制,然其言其行,终未离“忠义”二字。这匹烈马,或还可羈縻。
此去成都府关乎重大,他身份绝不能泄露,一举一动皆繫著几万將士的性命。
日头刚爬上黄鹤楼飞檐,金色的阳光为其镀上一层光辉。
江面蒸腾的雾气里浮著粼粼金芒,像撒了一江碎银。
朱慈烺收敛心神,沿著湿漉漉的青石板道,径直向黄鹤楼走去。
江风裹挟著潮气,將他束髮的青色髮带吹得猎猎翻飞。
黄鹤楼的飞檐翘角在雾靄中若隱若现,檐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著鱼腥味扑来,伴隨著断断续续的哭喊声。
那声音愈发清晰,像根冰冷的铁鉤,猛地扯住了他的脚步。
他定睛向哭声来处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江边礁石上,竟立著一对母女。
年轻妇人约莫三十上下,鬢髮散乱,身上的素色粗布衫沾满泥浆,怀中紧抱著个五六岁的女童。
女童脖颈间掛著破旧的草绳,眼中满是惊恐。
“娘,我怕……”
女童抽噎著,小手死死揪住母亲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