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卞玉京高论(2/2)
她微微一顿,清冷的声音陡然拔高,
“非苏妲己之妖媚,亦非杨贵妃之祸水,更非我辈商女隔江犹唱后庭花之故。”
她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实则在於朝堂之上,诸公只知爭权夺利、结党营私,却忘却了为官之本、济世之道。”
“诸公之失德失政也!”
此刻的卞玉京似古镜重磨,寒光乍现,字字句句直指要衝,浑不似方才的含羞带怯。
惊堂木般的词锋,劈开满室旖旎。
就连屏风上醉芙蓉,都仿佛显出了荆棘的轮廓。
“好个卞玉京!”
冒襄击节讚嘆,声振屋瓦:
“这才是我秦淮河上熟识的玉京娘子!”
“这般鞭辟入里,怕是能让六部堂官们汗透中衣!”
卞玉京眼波流转,瞥向朱慈烺,双颊骤染红霞,指尖忽地绞紧丝帕:
“奴家妄言了......”
话音未落忽侧过半边芙蓉面,烛光映得耳垂通红,却仍保持著頷首低眉的仪態。
朱慈烺看著她这般情態,那个直言不讳,毫无矫饰的卞玉京又回来了:
“卞姑娘巾幗不让鬚眉,昔年魏徵直諫太宗,海瑞斥责世宗,皆青史留名。”
“若今上圣明,自当容得下逆耳之言;若非如此,纵使三缄其口,亦难改乾坤。”
卞玉京素手执壶,当她听见“巾幗”之喻时,壶身轻颤,漾出几点酒液。
顾炎武的鬍鬚沾著酒珠隨笑声颤动:
“朱公子所言甚是。今日得遇朱公子,真乃平生幸事。”
“公子年少却洞察世事,胸怀大志却又心细如髮,实在难得,真乃子房之才也!“
朱慈烺轻声问道:
“先生博古通今,若先生为张子房,当於博浪沙掷椎,还是圯上纳履?”
顾答:
“子房一生,圯上始,博浪终。”
朱慈烺闻言大笑,笑声清朗:
“妙哉!始乎智,终乎勇,方不负黄石天书!先生此言,可谓道尽子房一生之真諦。”
烛影渐黯,席散人寂。
朱慈烺起身离席时,夜风卷著秦淮河的水汽扑进窗欞,带来一丝细雨。
案上残酒犹存,烛泪涔涔。
陈贞慧醉倚阑干,口中仍喃喃念著:
“兴復古学,务为有用”。
侯方域醉意朦朧,低声嘆息:
“我等纵有復社之志,难敌时局倾颓啊!”
二人的忧愤是真,但无力也是真。
狂欢与悲嘆,於此地奇异地交织,构成一幅末世浮世绘。
朱慈烺走出兰心阁,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雕花大门。
阁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隱约可闻,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们仍在饮酒作乐,舞姬调笑仍然在继续。
这里,是权贵与文人墨客寻欢作乐之地。
仿佛外界的动盪与不安,都被隔绝在了这扇雕花大门之外。
朱慈烺踏出兰心阁时,戍楼鼓声正穿透细雨幕。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心中思绪翻涌。
雨丝迷濛间,他忽觉身后有人靠近,一道低沉的嗓音隨之响起:
“公子?”
侍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朱慈烺倏然侧身,袍角甩开冰冷的水珠。
“何事?”
侍卫微微躬身,低声道:
“蜀地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