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东京之乱(上)(2/2)
小巷深处,一家掛著“居酒屋”木牌的小店刚刚拉下捲帘门。一名穿著花哨丝绸西装的中年男子踉蹌著走了出来,他头髮油腻,领带歪斜,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嘴里骂骂咧咧,酒气熏天。他叫山田一郎,是本地黑帮“松叶会”的一个小头目。今晚因为地盘划分的事和几个手下喝了半夜的酒,却没谈拢,反而被灌了不少,此刻正憋著一肚子邪火,想著去哪里找个女人发泄一下。
夜风带著寒意,吹得他打了个激灵,稍微清醒了一些。他骂骂咧咧地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正准备点火,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巷子口,不知何时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纯黑的衣服,连帽子和口罩都是黑的,整个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他背对著巷口唯一一盏昏黄的路灯,光线勾勒出他挺拔而孤绝的轮廓,却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隔著口罩的缝隙,泛著幽幽的、非人的冷光,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山田一郎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他在道上混了十几年,刀光剑影见得多了,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非常危险。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摸腰间的手枪——那是一把老旧的南部十四式,是他的底气。但手刚碰到冰冷的枪柄,整个人就僵住了。
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仿佛有某种魔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牢牢地吸住了他的视线。他感觉有什么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东西,正顺著那目光,像毒蛇一样钻进自己的脑海。他想挣扎,想移开视线,想大喊,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像个木偶一样站在原地,眼睁睁看著那股恶意在自己的脑子里蔓延、生根。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浑浊醉意的眼睛,渐渐变得空洞,瞳孔放大,失去了焦点。紧接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暴戾和疯狂,像火山爆发一样从他空洞的眼神深处喷涌出来。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露出一个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嗬……嗬嗬……”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巷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紧接著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刀刃刺入肉体的“噗嗤”声,还有骨头碎裂的“咔嚓”声。鲜血溅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迅速蔓延开来,散发出浓重的铁锈味。
片刻后,山田一郎的身影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握著一把沾满鲜血和碎肉的匕首,脸上、花哨的西装上,都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他眼神空洞,嘴角掛著那抹诡异的笑容,一步一步,坚定地朝著自己帮派位於新宿区另一头的总部走去。
那里,还有几十个熟睡中的“兄弟”在等著他。今晚,註定是个不眠之夜。
同一个夜晚。
品川区,一栋略显陈旧的公寓楼。
凌晨两点半。一个中年上班族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睡衣紧紧贴在背上,冰凉刺骨。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心臟像要跳出胸腔。窗外的月光惨白,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如同鬼魅。
他睁著惊恐的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上泛黄的水渍,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无数只蚂蚁在爬,又像是有一把钝锯在来回拉扯他的神经。他想起白天在地铁上看到的报纸——那家六口集体上吊的惨案。他当时还和同事感嘆,说那家人一定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才会如此想不开。
现在,他忽然理解了那种衝动。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绝望感和毁灭欲,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活著,太累了。工作的压力,家庭的负担,上司的责骂,妻子的抱怨……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不如,就这样结束吧。不,不能一个人走,要走,就一起走。黄泉路上,一家人,才不会孤单。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思想。他眼神空洞地站起身,脚步踉蹌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向厨房。冰冷的瓷砖踩在脚下,他却毫无知觉。他拿起一把磨得鋥亮的菜刀,刀锋在惨白的月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然后,他走向臥室,那里,他的妻子和两个熟睡的孩子正在梦中。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握菜刀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一郎?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妻子被开门的轻微动静惊醒,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当看清丈夫手里拿著明晃晃的菜刀站在门口时,嚇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地尖叫起来。
那个叫一郎的男人,眼神空洞地看著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缓缓地、扯出一个和巷子里的山田一郎如出一辙的诡异笑容。
“一起走吧。”他用一种平板的、毫无感情的语调说,“黄泉路上,一家人……整整齐齐。”
悽厉的惨叫声划破了深夜的寧静,很快又戛然而止,只留下令人心悸的寂静,以及空气中迅速瀰漫开的血腥味。
凌晨三点,涩谷。
十字路口的信號灯不知疲倦地变换著顏色,却照不亮街角的黑暗。“稻川会”和“住吉会”的两拨人马,大约各有二十来人,在这里不期而遇。他们都是出来“办事”的,或是收帐,或是看场,或是仅仅是出来巡逻地盘。
这本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两家帮派的地盘在涩谷犬牙交错,摩擦不断,偶尔碰见,最多互相瞪几眼,骂几句“八嘎”,然后各走各路,避免不必要的衝突。毕竟,真打起来,谁都討不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