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十七年的灰扫出三个蜘蛛窝,二蛋管最大那只叫班长(1/2)
许安是被院子里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吵醒的。
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那层塑料布的缝隙里扎进来,在灶台边上切出一道斜刃一样的光柱,灶台上的搪瓷碗里昨晚泡著的红薯皮被照得透亮。
门口传来的声响不是风也不是鸡,是那种扫帚刷地面的嚓嚓声,夹著几声压低了嗓门的嘀咕。
他推开门一看,棚子底下已经蹲了五六个孩子。
石头拿著一把禿了半边的竹扫帚正在扫黑板前面的泥地,二蛋抱著一捆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野草在擦那些鹅卵石凳子的表面,小揪揪蹲在棚子的柱子旁边用一块破布擦柱子底部的青苔,擦一下看一眼许安的方向,擦一下再看一眼。
许安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你们几点来的?”
石头头也没抬回了一句。
“天亮就来了,昨天你说要收拾那间旧教室,我们先把外面这边扫乾净。”
小揪揪这时候终於不装了,扔下破布啪啪啪地跑过来拽住许安的袖子往教室方向拖。
“老师快点,里面好多灰,陈奶奶说让你先吃饭再干活,但我们已经开始了。”
许安回屋喝了两口昨晚烧剩的凉开水,把帆布包里那把铜钥匙揣进裤兜里就跟著他们走了过去。
旧教室的门昨天没锁回去,木门半开著,晨光从门口灌进去把地面上那层十七年的灰照得纤毫毕现。
许安站在门槛上往屋里看了一眼。
黑板上许大山的字还在。
天,地,人。
石碑沟小学。
第一课,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日。
他的目光在那些粉笔痕跡上停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跨进去了。
“石头去找两把扫帚,有笤帚也行,二蛋你们几个把板凳一张一张搬到外面去,先拍灰再用湿布擦一遍。”
孩子们呼啦一下涌进来,屋子里立刻热闹得像炸了锅。
二蛋搬第一张板凳的时候使了个猛劲,凳子腿碰到了讲桌角,桌面上的灰扑地弹起来一大片,二蛋被呛得连打了四个喷嚏,鼻涕直接甩到了旁边毛妮的袖子上。
毛妮尖叫了一声追著二蛋绕了讲桌两圈,二蛋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抱著板凳不撒手。
“別跑了你俩,先把凳子搬出去再打架。”
许安从门口的石阶边上捡了一截树枝,把房梁角落里一个碗口大的蜘蛛网往下拨。
蛛丝黏在树枝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银线,一只拇指盖大小的花蜘蛛顺著银线溜到了树枝尾端,八条腿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小揪揪踮著脚凑过来瞪大眼睛看了两秒。
“好大。”
许安把蜘蛛连著树枝一起放到了窗台外面的墙根底下。
“別踩它,人家在这儿住了十七年了,算是最老的一届学生了。”
小揪揪听完歪著脑袋想了想,脸上露出一种非常认真的困惑。
“蜘蛛也能当学生吗?”
“不能,但它在这间教室里待的时间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长,算是个编外的看门大爷。”
这话从许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自然,没有磕巴没有脸红,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只有跟小孩说话才会有的鬆弛。
直播间掛著一千出头的人,大多是昨天就一直跟著没走的。
弹幕慢慢地冒。
“安神你管蜘蛛叫编外看门大爷,我作为一个上班族被冒犯到了。”
“你们发现没有,安神跟孩子说话的时候完全不社恐,嘴皮子比跟大人聊天利索三倍不止。”
“因为小孩子不会脑补也不会过度解读,他在孩子面前不需要紧张。”
扫了大约四十分钟,屋里的灰清走了大半,地面露出了原来的夯土本色,灰褐色的,踩上去硬邦邦的很结实,是当年仔细夯过的那种。
十二张板凳全部搬到了院子里,石头和毛妮一张一张地用湿布擦,擦完了在太阳底下晾著,松木的凳面变干之后顏色比擦之前浅了整整两度。
许安在屋里把讲桌也擦了一遍,桌面底下的灰厚得能写字,他用手掌整个抹过去的时候灰尘从指缝里溢出来像粉笔末一样往下掉。
擦到桌面中间位置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道浅浅的刻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
桌面上刻著一行极小的字,是用什么尖锐工具刻上去的,笔画很浅但因为在灰层保护下没有被磨损,辨认得出来。
“许大山到此一教。”
许安盯著这五个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他爹的字他已经认得不能再熟了,从桥洞黑板到矿洞笔记到桂花树干到这面墙上的黑板,每一处的笔跡他都记得。
但是“到此一教”这四个字不像他爹平时写的那种正正经经教书先生的口气,倒像是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在桌面上偷偷刻了一行类似於“某某到此一游”的恶作剧。
二十八年前的许大山也年轻过。
也在讲桌后面偷偷干过这种不太正经的事情。
许安的鼻子发酸了一下,但嘴角是弯的。
他没有声张,用抹布把刻痕重新擦乾净,灰去掉了之后那行字反而更清楚了,在讲桌正中间像一枚小小的私印。
板凳晾乾搬回来之后问题就出来了。
十二张板凳。
昨天来了十七个孩子,今天早上又多了两个从半山腰那栋房子下来的兄妹,一共十九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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