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就三个观眾,你管这叫巡迴放映队?(2/2)
六十出头的样子,头髮花白但打理得很齐整,穿著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了第二颗,中山装洗得能看到纤维起毛的痕跡但熨得一丝不苟,领口和袖口乾乾净净没有墨渍也没有油污。
他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拿著一块抹布在擦放映机的镜头,擦的动作极其仔细,每擦一下就把抹布翻个面再擦一下,翻来覆去地擦了七八遍才把镜头对著夕阳的方向照了照,確认透亮了才点了点头。
许安抱著两个瓜在平地边上站了好一阵。
直播间的弹幕先反应过来了。
“这是啥?露天电影?现在还有人放这个?”
“我去我小时候看过!村里放电影的大爷!太怀念了!”
“你们年轻人可能不知道,以前农村没有电视没有手机的时候,一到夏天晚上村里放电影就是全村最大的事,搬著小板凳提前两小时去占位子,那个热闹劲儿跟过年一样。”
“但现在都2026年了,谁还看露天电影啊。”
许安看著那块绷得平平整整的白布和那台被擦得鋥亮的老放映机,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小时候的一个画面。
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爷爷把他扛在肩膀上走了三里地去隔壁村看“电影大爷”放电影,他记得那天放的是一部打仗的片子,他坐在爷爷腿上吃著一根冰棍看到炮弹炸响的时候嚇得把冰棍掉在了地上,爷爷二话没说把自己那根塞给了他。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老头已经注意到了他,抹布停在镜头上面,隔著五六米的距离打量了他两眼。
许安下意识夹紧了腰间的西瓜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
“大爷,您今晚放电影?”
老头点了一下头没多话,继续低头擦机器的另一个部位。
许安在平地边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帆布包卸下来放在脚边,两个西瓜搁在地上,他没有走的意思。
白布前面的平地上摆了十来张塑料板凳,红的蓝的绿的都有,有几张的凳面已经裂了缝用铁丝箍著,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十来张板凳整整齐齐排成三排像一个小型的露天剧场,但板凳上面空空荡荡的只落了一层槐树叶子。
太阳一点一点往山脊线底下沉的时候,老头站起来走到马灯底下掏出打火机把灯芯点著了,马灯的光在暮色里亮起来的那一下,整个平地的氛围像是被谁按了某个开关,从“路边空地”变成了一个有仪式感的场所。
许安站起来走了过去。
“大爷,需要帮忙不?”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两秒,目光在他脸上和脚下那双千层底布鞋上扫了一圈。
“你会摇发电机不?”
“中。”
许安蹲下去看了一眼那台汽油发电机的型號和拉绳启动的位置,这东西他在老家见过,给临时水泵供电用的。
他一手握住拉绳把手另一只手按住机身固定,猛地一拉,发电机咳嗽了两声没著。
“油门往左拨一格再拉。”
许安调了一下油门位置,第二下出手的时候劲道匀了许多,发电机嘟嘟嘟地转了起来,排气口冒了一股蓝白色的小烟。
老头按下放映机的电源开关,镜头里射出一道锥形的光束打在白布上面,白布一瞬间被照亮了,上面跳动著几颗灰色的斑点和细微的划痕纹路,是老旧胶片特有的底纹。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村子里终於有了动静。
先是一个驼著背的老太太从坡上最近的那栋房子里走出来,手里拎著一个竹编小板凳,走路的姿势很慢但方向明確就是衝著白布这边来的。
然后是两个老头一前一后从巷子里走出来,前面那个穿著白汗衫拿著蒲扇,后面那个拄著一根木棍,两人也没说话各自找了张塑料板凳坐下了。
三个人。
十来张板凳坐了三个人,最前排坐了一个最后排坐了两个,中间空了一整排。
老头看了一眼“观眾区”,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感慨。
他从桌子下面的帆布袋里掏出一张对摺的纸片展开看了两眼,然后走到放映机的前侧方站定了,左手拿著纸片右手拿起了那根缠著电工胶布的话筒。
话筒接通扩音器发出一声嗡嗡的电流声,他轻轻吹了两下確认有声,然后清了清嗓子。
声音通过那台小功率扩音器传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很奇怪的庄重感,不是播音员那种字正腔圆,是一个干了一辈子这个活的人对自己这份工作的正式態度。
“各位父老乡亲晚上好,今天是六月二十八號,农历五月二十四,由程集镇文化站巡迴放映队为大家放映电影,今晚的片目是《我和我的家乡》,片长一百五十分钟,中间休息一次,请大家坐好观看。”
底下三个老人没有鼓掌也没有应和。
但最前排那个老太太把竹板凳往前挪了挪,坐得更正了一些。
许安坐在侧面的石头上看著这一幕,喉头滚了一下。
三个观眾,十来张空板凳,一句一字不少的报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