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腊月二十三,糖瓜粘(2/2)
这次大雪灾,省里特批了一批粮食,说是给受灾群眾过年用的。
但赵山河刚到门口,就看见刘支书正蹲在墙根底下抽闷烟,眉头皱成了川字。
“刘叔,咋了?粮没领到?”赵山河跳下车走过去。
“领是领到了……”刘支书嘆了口气,把烟屁股狠狠踩灭,“但这粮……没法吃啊!”
说著,刘支书把赵山河拉到自家的马车旁,解开一个麻袋口。
赵山河伸手抓了一把。
那是大米。
但不是白花花的新米,而是发黄、发暗,甚至带著一股子霉味的陈米!
里面还掺杂著不少沙子和穀壳。
“这哪是救济粮啊?这分明是陈化粮!是餵牲口的!”
刘支书气得直哆嗦,“我刚才跟发粮的那个王干事理论,人家说了,爱要不要!全县都一样!要想换好粮?哼,得加钱!”
“加钱?”
赵山河眼睛一眯,把手里的霉米撒回袋子里,“这帮孙子,这时候还敢发国难財?”
“可不是嘛!听说粮站主任的小舅子在倒腾粮食,把好粮都换出去了,拿这些陈底子糊弄咱们。”
刘支书无奈地摇摇头,“山河啊,要不就算了吧。有总比没有强,拿回去洗洗,多淘几遍也能吃。”
“算了?”
赵山河冷笑一声,拍了拍背后的56半(虽然进了城枪用布包著,但那硬邦邦的轮廓还在)。
“刘叔,这粮要是拉回去,咱们三道沟子的脸就丟尽了。而且这种霉米吃了容易生病,本来大傢伙身体就虚,这是要人命的。”
“走!我陪您进去说道说道。”
赵山河也不排队,带著刘支书,径直往粮站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火炉烧得正旺。
一个梳著大背头、穿著中山装的胖子正翘著二郎腿喝茶水,手里还拿著个半导体收音机听戏。正是那个负责发粮的王干事。
“干啥呢?谁让你们进来的?排队去!”王干事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喝道。
赵山河走到桌子前,把那把霉米往桌上一拍。
“啪!”
灰尘四起。
“王干事是吧?”赵山河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冷劲儿,“这就是你发给我们三道沟子的救济粮?”
王干事扫了一眼桌上的米,轻蔑地哼了一声:“怎么著?嫌不好?嫌不好別要啊!外面多少人排队等著呢!这年头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挑肥拣瘦的!穷毛病!”
“穷毛病?”赵山河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那是前两天陈国邦临走时留给他的。上面不仅有电话,还有陈国邦亲笔写的一句话:“遇事不决,可寻武装部或县委。”
“王干事,我不跟你吵。”
赵山河把信纸往桌上一放,“我就问一句,这省里拨下来的救济粮,文件上写的是特级储备粮。怎么到了你这儿,就变成餵猪的陈化粮了?”
“中间的差价,是让狗吃了,还是进你口袋了?”
王干事一听这话,腾地一下站起来:“你他妈血口喷人!你是哪个村的刁民?信不信我叫保卫科把你抓起来?”
他伸手就要去抓那张信纸,想撕了它。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纸,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了。
赵山河的手劲那是常年练出来的,捏得王干事骨头都要碎了。
“看清楚了,这是谁的字。”
赵山河手指点了点信纸下方的落款,陈国邦。
王干事是个识字的,也是体制內混的。他定睛一看,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还有那鲜红的印章……
陈国邦!省林业总局副局长!
王干事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前两天直升机进山救人的事儿,全县都传遍了。听说那个被救的大领导,跟三道沟子的一个护林员是把兄弟……
难道就是眼前这位?
“这……这……”
王干事脸上的囂张瞬间变成了惊恐,“误会!同志!这是误会!”
“误会?”
赵山河鬆开手,嫌弃地擦了擦,“那好粮呢?”
“有!有有有!”
王干事点头如捣蒜,“刚才……刚才是临时工搞错了!把仓库底子给搬出来了!好粮在里头呢!我这就让人给换!这就换!”
“不仅要换。”
赵山河敲了敲桌子,“还要给我们装车。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每袋多给十斤,算作你们工作失误的补偿。不过分吧?”
“不过分!一点不过分!”
王干事哪敢说个不字啊?这要是让陈局长知道他在下面搞这种猫腻,他这饭碗就別想要了,还得进去蹲大狱!
十分钟后。
粮站的搬运工们苦著脸,把三道沟子马车上的霉米全卸了下来,换上了一袋袋印著红字的、散发著米香的新大米。而且每袋都鼓鼓囊囊的,分量十足。
周围其他村的人都看傻了。
“这三道沟子啥来头啊?”
“那不是刘大脑袋吗?他咋这么大面子?”
“你没看他旁边那个年轻人吗?那可是赵山河!听说跟省里有关係!”
刘支书站在马车旁,看著那一袋袋白花花的好大米,激动得手都在哆嗦。
他当了半辈子支书,从来都是求爷爷告奶奶地看人脸色。
像今天这样,被人恭恭敬敬地把好东西送上门,还多给补偿,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
“山河啊!”
刘支书拍著赵山河的肩膀,眼圈都红了,“叔服了!彻底服了!你这就是咱们全村的大恩人啊!”
赵山河倒是淡定,给搬运工散了一圈烟,笑著说:“叔,別捧我了。赶紧装车,天黑了路不好走。”
……
夕阳西下。
拖拉机和马车组成的运粮队,浩浩荡荡地开回了三道沟子。
一进村口,那鞭炮声就响起来了。
“回来啦!粮拉回来啦!”
村民们早就等急了,一窝蜂地涌上来。
当大家看到那一袋袋雪白的新大米,而不是传说中的发霉救济粮时,欢呼声差点把树上的积雪都震下来。
“好米!这是好米啊!”
“还是山河有本事!”
“今晚能吃顿大米乾饭了!”
分粮的时候,赵山河特意站在粮垛子上,拿著大喇叭喊了一嗓子:
“大傢伙听好了!这粮是国家给的,是咱们刘支书跑断腿要回来的!每家每户按人头分,一两都不能少!”
他把功劳分了一半给刘支书,给足了老支书面子。
刘支书在一旁笑得满脸褶子,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
赵老蔫一家三口也来了。他们也分到了粮,虽然不多,但也是实打实的新米。
赵老蔫抱著那袋米,看著台上意气风发的赵山河,心里那滋味,比吃了黄连还苦。
“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赵老蔫嘟囔著。
刘翠芬想骂,但张了张嘴,没骂出来。她看著手里白花花的大米,第一次觉得,这个被她赶出家门的继子,好像真的是座搬不倒的大山了。
这一晚。
三道沟子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都带著一股子米香味。
鬼屋里。
灵儿把新买的窗花贴在玻璃上,红彤彤的,透著喜庆。
小白穿著新买的毛衣,盘腿坐在炕上,正在跟一块高粱飴较劲。
赵山河盘点著今天的收穫:年货齐了,粮食够了,面子足了,里子也有了。
他看著窗外的飞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过年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