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刮乾净这面墙,以后就是咱家的天(1/2)
张翠花的哭声还没在弄堂尽头消散乾净。
陈大炮一把扯过大铁门,重重合上。
院子里一地的红纸碎屑。鞭炮的硝磺味混著三月的冷风,在天井里打转。
林玉莲攥著那把崭新的大铜锁钥匙,站在院子正中央,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从天井扫向二楼走廊,又从走廊落到正屋的门框上。
门框上的漆剥了大半。
原本刷的是她爹最喜欢的枣红色,现在只剩灰白的底子,跟烂木头一样露著渣滓。
陈大炮没催她。
他蹲在院角,从帆布包里翻出半块腊肉,用杀猪刀削了两片塞进嘴里嚼著,眼睛半眯半睁,像个蹲在战壕里等天亮的老兵。
林玉莲迈开脚步。
一步。两步。
她先走到院子西侧那个光禿禿的树墩前。
树墩有脸盆大,切面已经发黑髮朽,边缘长了一圈绿苔癣。
这是那棵桂花树。
她爹种的。
林玉莲从记事起,每年八月满院都是桂花香。她娘最爱拿桂花晒乾了做糖藕,金黄色的花瓣粘在藕眼里,甜得能把整条弄堂都醉倒。
她蹲下来。
手指摸上去。树墩表面粗糙得扎手,有一道很深的斧劈痕。
张家媳妇说过,王秀芝嫌桂花树挡了晒衣服的光,叫苏小东拿斧头砍的。砍完还劈成柴火烧了一冬天。
林玉莲的手指停在那道劈痕上,指尖开始发抖。
她没哭。
她站起来,转身推开了正屋的门。
门轴锈得厉害,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屋里的气味扑面而来。
油烟味。霉味。老鼠屎的骚臭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像是一间房子的灵魂也跟著烂了。
林玉莲站在门槛上,看清了屋內的全貌。
正屋原本是她爹的书房兼客厅。
十年前,这里摆著一面顶天立地的花梨木书架,书架上全是线装古籍。
西墙掛著一幅齐白石的虾,落款上有她爹的上款题字。东墙是她娘的梳妆檯,台面嵌著碎花瓷砖,三面镜子映著窗外的桂花。
现在。
书架没了。齐白石没了。梳妆檯砸得只剩个框子,镜片全碎了,碴子还扎在木头里。
墙上糊了一层厚得发硬的油烟垢。
王秀芝在这里炒了十年菜,油烟顺著灶台往上飘,一层叠一层,把原本雪白的石灰墙熏成了焦黄色,有些地方甚至结成了黑色的硬壳。
地板翘了七八块。缝隙里塞满了瓜子壳、菸头和说不清来歷的烂布条。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两块,用报纸糊著。报纸也发了黄,日期是一九八一年的。
林玉莲一步步走进去。
她的鞋底踩在翘起的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她走到北墙前。
伸出手,指甲抠进油烟垢的硬壳里。
黄褐色的垢皮被抠下来一小片。
底下露出一截白灰。
白灰上有字。
是她爹的笔跡。
林怀秋当年在书房墙上题过一首诗。她小时候不认识繁体字,总央著爹爹念给她听。
现在只露出半个“归”字。
其余的,全埋在十年的油腻底下。
林玉莲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她没有號啕大哭。
她把脸贴在墙壁上,额头紧紧压著那层又脏又硬的油垢。
肩膀剧烈地抖。
牙齿咬著嘴唇。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躲在角落里舔伤口。
“爹……”
这一声很轻。轻到连站在门外的陈大炮都差点没听清。
“爹,我回来了。”
林玉莲把指甲死死扣进墙壁。油烟垢扎进了甲缝,指尖渗出血丝。
“你的房子,我拿回来了……可是你看看,他们把这里糟蹋成什么样了……”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陈大炮大步跨进来。手里拎著那把泛著油光的杀猪刀。
他站在林玉莲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儿媳妇。
没说话。
他从后腰抽出那把杀猪刀。
刀身上还带著下午削腊肉时留下的油光。
陈大炮走到林玉莲旁边,左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墙根拎了起来。
“让开。”
林玉莲被推到一边,还没反应过来。
陈大炮已经举起了杀猪刀。
不是砍。
是刮。
刀刃贴著墙面,从上往下,用了暗力。
“嚓——”
一长条焦黄的油烟硬壳被颳了下来。
碎渣子像下雨一样落在地上。
底下露出了一大片乾净的白灰底子。
白灰上面,一个完整的繁体“归”字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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