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南滨步道的对话(下)(2/2)
“不是为了五年前那个雨夜,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籤下的字。那个选择,那个结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近乎死灰的清明,“它不值得原谅。它带来的伤害,是任何语言、任何懺悔都无法弥补的。我说对不起,不是为它寻求谅解,我知道我不配。”
江风似乎更猛烈了些,吹乱了他的短髮,也吹得他单薄的身影微微晃动。但他的目光,却死死地锁著宋知微,仿佛这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能够如此直视她的机会。
“我最错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剖心蚀骨般的清晰,“不是最后那一刻的选择。我最错的,是在那之前,在更早、更久的时间里……我给你的每一个虚假的希望,我利用你的信任、你的感情,进行的每一次或明或暗的欺骗和算计。”
“我错在,明明身在地狱,却贪恋你带来的光和暖,自私地將你拉入我的泥沼,却从未真正给予你同等的坦诚和选择。我错在,让你相信了那些连我自己都知道是镜花水月的未来,然后亲手將它们打碎。”
“我更错在,” 他的声音终於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化作更深的痛楚,“让你在那种情况下……怀著我们的孩子,独自面对一切。让你在最脆弱、最需要支撑的时候,承受了来自我的、最彻底的背叛和拋弃。”
“宋知微,” 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宋总”,而是那个曾被他放在心底、又亲手碾碎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血泪,“我最不可饶恕的,不是最后选择了家族,放弃了你们。而是……我在此之前,就已经用我的虚偽、自私和利用,把你,把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全心全意爱著我的人,变成了一个可以权衡、可以捨弃的『选项』。”
“我把你物化了。在你的痛苦和绝望里,有我最深、最原初的罪。对不起。”
“为所有那些,在你走向手术室之前,就已经施加在你身上的、情感和信任的凌迟。对不起。”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仿佛抽乾了他最后一丝气力。他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盛满了无尽痛悔、却不再祈求宽恕的眼睛,看著她。等待著,她可能给予的任何反应——哪怕是更深的憎恶,哪怕是转身离去。
他道歉的,不再是那个“选择”的结果。
他道歉的,是將她“物化”的过程本身,是那些经年累月的情感欺骗与利用,是那份將她置於孤立无援境地的、根植於自私的背叛。
这道歉,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血淋淋地,剖开了宋知微心上那层包裹了五年、自以为已经结痂的、最深的创口。
她站在那里,江风吹拂著她的长髮和衣角,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流动。周围嘈杂的人声、江轮汽笛、孩童嬉笑,都仿佛隔著一层厚重的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林霽川那句“把你变成了一个『选项』”,和他眼中那片不再掩饰的、源於“情感欺骗”本身的痛悔,如同最炽烈的岩浆,轰然灌入她冰封的心湖,激起湮灭一切的滔天巨浪。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打著旋儿,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又滑落在地。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重新,缓缓地,戴上了那副墨镜,將那双骤然掀起风暴、却又在瞬间归於更幽深死寂的眼眸,重新掩藏在了深色的镜片之后。
她转过身,背对著他,面对著浩荡东去的江水。
留给他一个挺直、冰冷、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背影。
以及,一片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的——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