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意意的琴声(2/2)
意意放在琴键上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缓缓转过身,从琴凳上下来,走到宋知微面前。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眼眶有些微红,但眼神却清澈而坚定。
“妈妈,” 她轻声开口,声音还带著一丝演奏后的微喘,“这首曲子……我还没想好正式的名字。但我暂时叫它……《修补》。”
《修补》。
两个字,像最轻的羽毛,落在宋知微早已波澜汹涌的心湖上,却激起了最深层的迴响。
意意看著妈妈的眼睛,继续用她那特有的、混合了孩童稚嫩与艺术敏感的语调,慢慢说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摔破的碗,就算用最好的胶水,最小心地粘回去,裂痕也还在那里,看得见,摸得著。它可能再也装不了很烫的水,一碰,可能还是会担心。”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是……妈妈,你看,就算有裂痕,它还是可以是一个碗。可以放东西,可以摆在桌上。而且……因为有裂痕,光照上去的时候,会有不一样的光泽。风吹过裂口,也许……还能发出一点点,很轻很轻的、不一样的声音?”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表达最后那句,然后很认真地说:“裂痕,是伤疤,是提醒。但也许……也可以变成……花纹的一部分?让这个修补好的东西,和世界上其他完好的、或者破碎后没修补的东西,都不一样了。它有自己的故事了。”
说完,她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和语言,微微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绞著衣角,等待著妈妈的反应。
宋知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女儿的话,和刚才那首名为《修补》的短曲,像两股最温柔也最汹涌的浪潮,彻底衝垮了她连日来用高强度工作筑起的、摇摇欲坠的心理堤坝。
挣扎的痛苦,修补的尝试,悬而未决的结局,裂痕可能带来的“不一样”……
意意用她的音乐和话语,將她(宋知微)自己都尚未釐清、甚至不敢深想的情感困境与潜在出路,如此温柔、如此充满理解地,呈现在了她面前。没有评判,没有催促,只有全然的看见,和一种属於艺术家的、对“不完美”与“可能性”的包容与悲悯。
原来,孩子们什么都懂。行行用数据建模,远远用符號观察,而意意,用直达灵魂的琴声。
泪水,毫无预兆地衝破了眼眶的防线,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滚烫的液体,顺著脸颊疯狂滑落。连日来的疲惫、压力、迷茫、孤独、被噩梦惊醒的恐惧、对“赎罪”举动的无所適从、对內心空洞的惶惑……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终於找到了一个被允许的出口,隨著眼泪决堤而下。
她伸出手,將站在面前、有些无措的女儿,紧紧地、紧紧地搂入怀中。手臂环著女儿单薄却温热的小小身体,下巴轻轻抵在意意柔软的发顶。
她没有说话。因为此刻任何语言,在女儿那首名为《修补》的琴声和这番温柔的话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抱著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抱著此刻生命中唯一的、真实的温暖与支撑。
意意起初有些僵硬,隨即放鬆下来,也伸出小手,轻轻回抱住妈妈,小脸埋在妈妈肩头,感受著妈妈无声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浸湿她的头髮。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
琴房里,只剩下母女相拥的沉默,和空气中,那首《修补》短曲留下的、悬而未决却又带著淡淡余韵的——
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