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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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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里的李三郎

北周建德六年的冬天来得早。

长安城西,李家大宅。后院的石榴树叶子掉光了,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底下,黑瘦的一蓬。

正屋里点著两盏灯。

床头那盏换过灯油,光还亮些。

床尾那盏快烧乾了,灯芯猛地爆出一点火星,落在毡子上,立刻暗下去。

接生婆姓陈,在李家做了三十年事。这会儿跪在床尾,袖子卷到肘弯上头,两只手全是血。

床上的妇人已经疼了一整夜。

叫声从尖到哑,从哑到没有。

这会儿只剩呼吸,一下一下的,带著一股子没散尽的腥气。

外屋的椅子上坐著祖母。祖母手里捻一串檀木佛珠,珠子磨得发亮。

陈婆从里屋出来换水,走到祖母面前,行了个礼。

“老妇人,快了。“

祖母没看她。

佛珠捻到第一十八颗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拨。

“老爷还没回来吗。“

“已经让人去找了,估摸著也就这几日就能回来。“

祖母嗯了一声。佛珠继续走。

里屋又有了动静,陈婆连忙换了一盆水,猫著腰快步回去。

子时三刻。

孩子落地。

不哭。

陈婆拍了一下,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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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拍一下,还没声。

第三咬著牙,下手加了力气,孩子才哭出来。

哭声不大,闷闷的。

陈婆抱著孩子走到外屋,在祖母面前跪下。

“老夫人,是个郎君。“

祖母收起佛珠。

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脸。

“这孩子,闷。“

陈婆没接话,把孩子抱回里屋,交给產妇。

外面的雪下大了,落在屋瓦上簌簌地响。

李亮三天后才到家。

马是跑死的,人也快跑死了。

进门没换衣服,靴子上的泥一路踩到內院。

先看了妇人,妇人睡著了,脸色还没回过来。

又看了孩子,孩子在襁褓里,闭著眼。

脸皱皱的,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小拳头。

李亮在床边坐了很久。

“叫什么。“

妇人迷糊著睁开眼,转过头,看著面前的人,强扯出来一丝笑,声音哑著。

“还没起,老爷给起个名吧。“

李亮盯著襁褓里那张小脸。手伸过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手很冷。

孩子动了一下,没醒。

“单名寿。字……神通。“

妇人又笑了一下,笑得勉强。

“老爷是想让他长寿,还是神通广大。“

李亮把手收回来。

“不影响,全都要。“

外面的雪又大了几分。

屋檐底下结出了一排冰凌,长短不齐,垂著,风一吹,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冰凌化乾净的时候已经开春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冒出新芽,嫩绿的,拇指盖那么大一点。

孩子也长开了些,不再是皱巴巴的一团,能睁眼了,能看人了,黑眼珠子转来转去,还是不怎么哭。

陈婆说这孩子省心,餵了就睡,睡醒了也不闹,就那么躺著,看帐顶。

李亮那年在外头做事,隔两三个月才回一次。

每次回来,先去祠堂磕头,再去看孩子。

孩子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沉。

李亮抱起来掂一掂,说一句又重了,就放下,去忙別的事。

祖母说这孩子隨他爹,闷。

妇人说不是闷,是稳当。

陈婆什么都不说,在李家做事这么些年,见过的孩子比这院子里的石榴还多。

有些孩子一落地就哭得天翻地覆,长大了反倒没出息。

有些孩子不声不响的,后来倒成了大器。

但也有些孩子,不声不响一辈子,最后还是不声不响。

这个孩子是哪一种,陈婆看不出来。

石榴树又结了一回果的时候,孩子能走了。

走得不快,摇摇晃晃,从屋门口走到石榴树底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婆在后头跟著,怕摔。

孩子坐在树底下,拿树根上的一只蚂蚁看。

看了很久。

蚂蚁爬进了一条砖缝,不见了。

站起来,往屋里走。

这一年李亮被朝廷派去外地做事,回来得更少了。

石榴树的果子从青变红又落了两回。

孩子的个子躥了一截,能说整句话了,但话不多。

问他什么,要么嗯,要么不。超过三个字的回答,很少。

祖母说:“这孩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妇人说:“隨他去。不惹事就好。“

有一天李亮回来了。

这一回李亮没先去看孩子,李亮先去了祠堂。

那天衙门口在换匾。

旧匾写著大周,新匾写著大隋。

工匠搭了梯子,两个人抬著新匾往上架。

匾很重,架了两次才架上去。

旧匾被扛走了,扛到哪里去,没人问。

街上没什么人。

李亮那天散值很晚。

家里的晚饭摆了三次,热了三次,又撤了三次。

戌时末,大门响了。

李亮进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经过中庭,经过內院,直接往祠堂去了。

孩子这会儿快七岁,已经懂得看大人的脸色了。

看见阿耶的背影往祠堂方向去,就跟在后面,跟到祠堂外头的窗根下。

窗户纸糊得不严,有一条缝。

孩子把眼睛凑上去。

祠堂里点了一支蜡。

阿耶跪在牌位前,背对著窗户,肩膀一动一动的。

孩子看了很久,看得腿都蹲麻了。

后来祖母走过来,弯腰把孩子从窗根下抱起来。

“小孩子,別看。“

“耶耶怎么了。“

“没怎么。“

“耶耶在哭。“

“没哭。“

祖母把孩子抱回房。

“晚了,该睡了。“

孩子躺下。

“明天还要早起。“

“嗯。“

祖母吹灯,门关上,屋里黑了。

孩子躺著,眼睛睁著。

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滴,是屋檐上的雪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的石板上。

没睡著。

第二天开始,祠堂里多了一块新牌位。

孩子被阿耶领进去,放在蒲团上。

蒲团硬,小膝盖跪上去,生疼。

“磕头。“

孩子磕。

“再磕。“

又磕。

“看清楚。“

阿耶的手指著那块旧牌位。

漆是黑的,木头是黄的。

字刻在上头,一笔一划,但孩子认的字不多。

孩子伸手想去摸那些字。

一只大手把小手拍掉了。

“祖宗的牌位,不能摸。“

小手背上印了一道红。

孩子把手缩回来,揣到袖子里。

李亮在蒲团上跪下,也磕头,磕得比孩子重。

额头碰在砖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磕完,站起来,朝著孩子脑袋上揉了揉。

“出去吧。“

孩子从蒲团上爬下来,蒲团上留了两个浅浅的、小小的膝印。

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孩子回头看了一眼。

蜡油正从蜡烛上滴下来,一滴,落在香炉边沿上,凝住了。

那两块牌位在暗处並排站著。

一高一矮,高的那块是祖父的,矮的那块是新添的。

孩子不知道这些牌位是什么。

孩子只知道阿耶在这些木头前面磕头,肩膀会一动一动的。

记住了这件事,没跟任何人说。

开蒙是在那之后不久。

来教书的先生姓崔,从城南请来的老儒。

崔先生瘦,鬍子花白,走路慢,坐下来喝茶的时候手抖,茶杯端到嘴边要停两下才能喝进去。

第一天上课。崔先生在书案上铺了一张纸,蘸了墨,写了一个字。

“你叫什么。“

“李寿。“

“哪个寿。“

孩子不会写。

崔先生指著纸上那个字。

“看清楚,这个就是寿。“

孩子看了。

“自己写。“

孩子拿笔。

笔太长,握不稳。

写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不像字,倒像一条被踩死的虫子。

“再写。“

又写,还是歪。

一直写了一个多时辰。

崔先生没生气,把笔放下,把纸收起来。

“今天就到这。“

孩子坐在桌前没动。

“我没写好……“

“明天接著写。“

崔先生走了。

孩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那张纸留著一摞寿字,一个比一个歪。

想了想,又提笔,写了三张,看著还算满意,才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第二天崔先生没来,说是病了。

第三天来了,孩子把抽屉里那张纸拿出来。

“先生看。“

崔先生接过去,展开。

看了看那三个歪字。

“还是歪。“

两个人看著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歪也得写。“

崔先生把纸还给他。

“你叫李寿,这字得写一辈子,写好。“

那天崔先生又教了一个新字。

“仁。“

仁字简单。

横竖加两笔。

孩子写了三个,歪,也不那么歪。

崔先生点头。

“明天教孝。“

“孝难写吗。“

“难。“

“比寿难吗。“

崔先生想了一会儿。

“差不多,寿是天定,孝乃一世,都难。“

“学会这些字,再学神通二字,这两个字,也会跟你一辈子。”

那一年的春天,阿耶被任命为海州刺史。

海州在东边。

隔著一千多里地。快马走半个月。

走的前一夜,李亮把儿子叫到书房。

书房里没点灯。

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书案上,照出一方砚台和几本卷了边的书。

阿耶坐著,儿子站著。

阿耶说了很多话。

儿子只记住了一句。

“我们李家,是关陇人。“

阿耶停了停。

“关陇人不靠嘴皮子吃饭,听见了吗。“

“听见了。“

阿耶伸手,按在儿子的头顶。

手心是热的,手指头粗,上头有茧。

“出去吧。“

儿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阿耶还坐在书案后面。

月光把那个坐著的影子拉到墙角。

第二天送阿耶出城。

车队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

四辆车。

前后有骑马的隨从。

阿娘站在城门口。

儿子站在阿娘身边。

车队走远了。

尘土散了很久才落下来。

阿娘牵著儿子的手。

“走了,咱也回去吧。“

“嗯。“

儿子没回头。

一直跟著阿娘走,走到家门口才转身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了。

从那之后,家里就多了一样东西。

阿娘臥房的妆檯上,有一只木匣。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盖子合得严实。

阿耶到海州的头一年,寄回第一封信。

信上说那边的鱼多,改日带几条乾鱼回来。

阿娘读完,把信纸折起来,放进匣子。

那一年阿耶没回来。

第二年又寄了一封。

阿娘读完,折起来,放进匣子。

第三年的信说州里事多。

第四年的信说今年怕也回不去。

第五年的信,阿娘读完就折起来了,没给儿子看。

到第六封的时候,儿子已经十五了。

个子躥了一截,声音变粗了,嘴唇上方不知何时长起了一层淡淡的绒毛。

那天阿娘在內屋读信。

读完,一如往常一般折了起来。

儿子靠在门框上。

“阿耶今年回吗,我都记不住他长什么样了。“

阿娘折信的手停了一下。

“那边事多。“

“哦。“

“三郎……“

“嗯?“

“他在那边,挺好的。“

“嗯。“

阿娘把信收进木匣,合上盖子。

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跟第一封信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没去练弓。

弓是三年前开始练的,教他的是家里一个老部曲,姓张。

张老头年轻时跟著李虎打过仗,左耳朵缺了一块。

头一回他问张老头耳朵怎么没的,张老头说被人咬的。

他问咬的人呢,张老头说被我咬死了。

他笑,张老头也跟著笑了一下。

“师父笑什么。“

“看你笑师父就笑,你笑什么?“

“师父厉害!”

“不厉害,被咬的时候,我哭了,后面我还吐了。“

“哭了吐了也厉害!“

“瞎说,明明是哭完才厉害,吐了之后更厉害。“

他时候十三,没听懂这句话。

练了一年多,练到十四岁的夏天。

屋檐底下有一窝麻雀。

一只飞出来,他抬手就是一箭。

麻雀掉在天井里。

他跑过去。

麻雀还活著,眼睛睁著,胸口一动一动,频率越来越慢。

他蹲在旁边看著,看到最后一动不动了,眼睛还睁著。

用手指去合,合不上。

麻雀的眼皮太小了,手指一松就弹开。

捧著麻雀走到后院,石榴树底下,挖了一个小坑。

填土,拍平。

旁边还有一个更早的坑。

那是五岁那年埋蛐蛐的地方。

那年堂兄从太原回来,帮他抓的那只,养了一夜就死了。

把蛐蛐连同陶罐一起埋在石榴树下。

两个坑挨著。一大一小。

在树底下坐了很久。

张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射中了。“

“嗯。“

“哭了?“

“没哭。“

“没哭就好。“

张老头转身走了。

他坐到天黑才回屋,晚饭没吃。

阿娘问怎么了,他说不饿。

阿娘没再问。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麻雀从坑里飞出来,飞过石榴树,飞过墙,飞走了。

一群麻雀在院子外飞,看著院子里的麻雀出来了,一同朝著远方飞走了。

醒来,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收到阿耶第六封信那天晚上,他没去练弓。

他在书房里把崔先生这些年教过的字都默了一遍。

寿,仁,孝,忠,信。

神通。

其他字写的已经有了模样,寿字还是歪,说来也奇怪,怎么写都写不正。

第二年春天,堂兄又回了一趟长安。

不是来省亲的,是来处理宗族里的事。

堂兄李渊那年已经二十八了,袭了唐国公的爵位有些年头了。

在太原那边走动得多,人也练出来了。

进门的时候穿著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腰间別一把短刀。

他在后院练弓。

李渊从前院过来,看见他拉弓的姿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三郎。“

他放下弓,回头看了过去,眉眼带著三分笑。

“渊兄,许久未见。“

“是啊,许久未见,不知什么时候你都长这么高了。“

“阿娘说李家人都高。“

“弓拉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额……十箭能中三四箭……“

李渊笑了一声。走过来,接过弓,隨手拉了一下。

一把拉满,弓弦绷得笔直。

“弓太软,该换一张。“

“这张是张师父给我的。“

“张师父是谁。“

“家里的老部曲,听他说是跟过祖父的。“

李渊点头,把弓还给他。

“走。“

“去哪。“

“去城东。“

“干什么。“

“你十六了,该见见世面了。“

那天晚上李渊带他去了平康坊。

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灯笼上画著花,进门有人迎。

李渊熟门熟路,落座,点酒,给他倒了一杯。

“喝。“

他喝了。辣。

第二杯,不那么辣了。

第三杯,头开始热。

第四杯,看东西有点晃。

眼前都是花的,可是堂兄一直在笑。

模糊中,发现了堂兄喝酒的样子跟別人不一样。

別人喝多了往下沉,李渊喝多了反倒往上走,眼睛更亮,话更多。

“三郎。“

“嗯。“

“你以后跟著哥哥。“

“嗯。“

“哥哥不会亏待你。“

“嗯。“

李渊端著杯子,看著他,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

“三郎。“

“嗯。“

“咱们日子开始不好过了。“

他没听清。

“什么?“

李渊笑了一下,把杯子举起来。

“没什么,喝酒。“

后来的事他记不清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在自己房里,枕边放著一锭银子。

他知道是李渊留的,只是为什么留,他不知道。

下床,把银子收了起来。

阿娘在外屋问:“昨夜跟谁出去的。“

“渊兄。“

阿娘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那天下午李渊回太原了,他没去送。

银子他一直留著,后来搬了好几次家,银子一直在。

磨得光了,上头的字都看不清了,他也没花。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的事。

石榴树又结了好几回果。

果子从青变红,红了落地,落地的地方第二年长出新苗。

新苗被拔掉了,院子不大,只容得下那一棵老的。

老的越长越高,比墙头还高了。

夏天的时候叶子把半个后院都遮住了。

他二十三岁那年定了亲。

对方是滎阳郑氏。

郑家派人来相看。

来的是女方的舅舅,姓崔。

五十多岁的山东人。

说话慢。

茶喝了三道,话说了两刻钟,事就定了。

送客出门的时候,阿娘在他身后。

“三郎。“

“嗯。“

“满意吗。“

“人都没见过,谁知道满不满意。“

“满不满意都得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嗯。“

“郑家是好人家。“

“嗯。“

阿娘嘆了一口气。

“你十六岁那年我就想给你说亲,是你自己一直推,二十三了,该娶了。“

“嗯。“

阿娘没再说话,转身回屋了。

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著树荫。

石榴树今年结得多,一个个掛在枝头,半红半青。

成婚那天家里热闹。

来的人多,李渊从太原派人送了贺礼,一套银器。

柴绍亲自来了。

柴绍那时候还没娶平阳,平阳是字,秀寧才是名,少有的女人有字,大多数人家的姑娘,连名都没有。

柴绍一个人来的,喝了不少酒。

拜堂,入洞房。

他坐在床边。新人坐在床上,头上盖著红盖头。

用秤桿挑盖头,秤桿抬起来,盖头落在床的另一边。

他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

不算很好看。

鼻子小,眼睛细长,下巴有点尖。

两个人都没笑。

外屋有人在闹。

喝酒声,拍桌子声,隔著门隱约传进来。

“喝合卺酒?“

“嗯。“他从床头的柜子上举起酒杯,一口喝了一半,递了过去。

她接过杯子,顿了一下,仰头一口喝完。

喝完。

他坐著没动,她也坐著没动。

蜡烛烧到一半,蜡油顺著烛台往下淌,他起身,把烛芯剪了一下。

“睡吧。“

“嗯。“

她躺下,他也躺下。

中间隔著半尺。

“你叫什么?郑什么?今日有点喝多了,没记住。“

“郑婉。“

“……“

“郎君叫李寿。“

“嗯。“

“这名字我背了三个月。“

“那么久才背下来?”

“早就背下来了,舅舅说李寿这人,我要跟他一辈子……”

“我没去过去滎阳,那边好玩吗?”

“不好玩,也就……”

外面闹声小了,他听著她的说话声小了,呼吸慢了下来。

她睡著了。

他没睡著。

看著帐顶。帐顶绣著鸳鸯。

鸳鸯在水里,水面有荷叶,荷叶下有鱼。

他看了很久,不知什么时辰也睡著了。

第二年的冬天。

阿耶死在海州任上。

消息传回长安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报丧的人是阿耶手下一个老吏,姓周。

从海州一路跑回来,进门的时候鞋底磨穿了。

周吏跪在堂上。

“老爷……走了。“

阿娘坐在椅子上,身子一歪。

他伸手扶住了。

“什么时候。“

“上月十七。“

“怎么走的。“

“染了瘴气,州里大夫说,撑不到三日,老爷撑了十日。“

他没说话。

周吏的嘴唇动了动。

“老爷临走前,让我给夫人和郎君带句话。“

“说。“

“老爷说,让三郎记著,关陇人不靠嘴皮子吃饭。“

阿娘哭出声了。

他扶著阿娘回內屋,回来,在堂上给周吏磕了一个头。

“辛苦周伯。“

“郎君折煞我了。“

“周伯先歇,明日发丧。“

那天晚上他在祠堂跪了一夜。

蜡点了两支,牌位旁边,还要再立一块新的。

站起身,把牌位收拾了一下,腾出一个位置,又跪了回去。

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隨即安静了下来。

子时,门轻轻响了一声。

郑婉端著一碗汤走进来,放在他膝盖旁边的地砖上。

跪在他身边,朝著牌位磕了三个头,又作了个揖。

没说话,退了出去。

汤冒著白气,白气慢慢变小,变没了的时候,他才端起来。一口喝完。

凉的,凉透了,透心的凉。

又过了一年。

长子出生。

郑婉生孩子的那一夜,他在外院。

里屋传出郑婉的声音。

闷在喉咙里的,使劲往下压的声音。

他听见了。

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

又退回来,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有些心焦,又不知道自己在焦什么。

陈婆从里屋出来,头髮全白了,走路已经有些不稳了。

“郎君。“

“嗯。“

“是个小郎君。“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想看屋里,却被门给挡住了。

“她……怎么样。“

“还行,流了不少血。“

他往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推门,进去。

郑婉躺著,脸白,嘴唇没什么顏色。

孩子在她臂弯里,包在襁褓里。

哭了一阵,这会儿不哭了。

走过去。

伸手碰了一下郑婉的手。

凉的。

郑婉睁开眼,看见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是个郎君。“

“嗯。“

“叫什么。“

他没想过这个,脱口而出。

“让阿耶……“

郑婉看著他,他嘆了口气。

“忘了,阿耶不在了。“

沉默了一会儿。

“叫……道彦……“

“道彦。“郑婉轻声重复了一遍。“好名字,字呢?“

他在床边坐下,握著她的手,她的手仍然是凉的。

“道彦够了,正道所在,经世之才,无字也可。”

孩子在襁褓里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眼睛闭著。

眉毛淡,鼻子小。

像郑婉。

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孩子的脸。

软的。

孩子动了一下,没醒。

“郎君。“

“嗯?“

“以后家里,人多了。“

“嗯。“

“得好好过。“

“嗯!“

他握住郑婉的手。

握了很久。

外面天快亮了,第一只鸟叫了一声,从石榴树那边传过来的。

后来又生了李孝察。

又生了李孝同。

又生了李孝慈。

孩子一个接一个来。

郑婉的腰一年比一年弯。

他在外面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每次进门,郑婉都还醒著,坐在灯下做针线。

他说睡吧。

她嗯了一声,不动。

后来,他开始养门客。

家里进进出出都是些不一样的人。

会相马的,会铸剑的,从突厥逃回来的,从江南来的。

郑婉从不过问,只是吩咐厨房多备饭。

柴绍娶平阳的那年,来了长安,两个人喝到半夜。

柴绍放下杯子。

“天下要乱了。“

“早就乱了。“

柴绍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

“怕什么。“

柴绍没接话。

又过了两年,阿娘病重。

他守了七天七夜。

阿娘临终前抓著他的手。

手枯瘦,指节硬,攥得他手指发白。

“三郎,你阿耶走得早,娘对不起你。“

“娘別这么说。“

“你那几个堂兄里头,李渊是个能成事的。“

她喘了一口气。

“你若是想,跟著他,应当不会亏你。”

他点头。

阿娘的手慢慢鬆了。

他紧握著,一直到了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彻底冰凉,才鬆开。

守孝那一年他没出门。

每天在祠堂,书房,后院之间转。

偶尔还会跪在祠堂里。

偶尔,会想起了阿耶原来也是在祠堂里,肩膀抖动。

这时,才知道为何阿耶会抖肩膀了,他也会抖。

郑婉带著孩子们陪他。

最小的孩子李孝慈才两岁,刚学会叫耶耶。

叫得含混,像是嘴里含著什么东西。

有一天他抱著李孝慈坐在石榴树下。

石榴熟了,落了一地。

有些裂开了,露出里面一粒一粒的籽。

李孝慈从他怀里伸出手,够地上的石榴,够不著。

他弯腰,捡了一个,掰开,递过去。

孩子攥著石榴籽不肯吃,攥在手心里,手心太小,籽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孩子的手心。

孩子又漏了。

他又捡。

反反覆覆。

后来他不捡了。

就那么抱著孩子坐著。

石榴籽散在地上,蚂蚁过来了,他看著蚂蚁搬走了两粒。

守孝结束之后,他出了一趟远门。

去太原见了堂兄,那个会给他抓蛐蛐的堂兄。

李渊那时已经是太原留守。

书房比从前大了三倍,案上堆著公文。

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回长安的路上,他骑在马上,想了一路。

想的是郑婉一年比一年弯下去的腰。

想的是孩子们的脸,想的是石榴树的影子。

还有阿耶阿娘临终的话。

大业十二年的冬天。

长安城里的风声紧得不像样子。

瓦岗在闹,江南在闹,河北也在闹,到处都在闹。

他开始把家里的金银分批埋进后院。

一坛一坛的,埋在石榴树底下。

郑婉看见了,没问。

他开始让长子李道彦学骑马。

道彦才十几岁,骑得不稳,从马上摔下来无数次。

膝盖摔破了,血从裤管里渗出,他没去扶,站在一边看著。

道彦哭了,哭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自己上马,咬著牙拉著韁绳。

那年冬天的一个雪夜。

雪下得大。

后院的竹子被压弯了,偶尔咔一声,竹枝断了。

他在书房里坐著,桌上摊著一本左传,翻到郑伯克段於鄢那一篇。

灯不亮,只够照见书页上的字。

门响了。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封信。

他走过去弯腰。

信封上没字。

拆开,是李渊的字。

字不多,就两行。

看完了,走到火盆边。

把信扔进去,纸一碰炭就卷了起来。

烧成灰,灰是黑的,碎的。

用拨火棍搅了搅,灰碎得更散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回到桌边坐下。

左传还翻在那一页。

他没合上,只是没心思继续看下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起身,去了一趟內院。

房门关著,推开一条缝。

郑婉睡著了,最小的孩子李孝慈窝在她怀里,也睡著了。

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月光的照耀下,郑婉的鬢角不知道何时多了几根银髮,在枕头上散著。

孩子的脸贴著她的胸口,呼吸很轻。

退出来,关上门,门轴吱嘎响了一声。

回到书房。

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书房里的灯已经灭了。

灯油烧乾了,灯芯上结了一粒黑色的焦,歪在灯盏边上。

左传还摊在桌上,郑伯克段於鄢那一页,右上角被灯油溅了一点,洇成一块淡黄。

外院有扫雪的声音,竹扫帚划在青砖上,沙沙的。

站起来,腰酸。

坐了一整夜,腰已经不听使唤了。

轻轻拳头顶了两下腰眼,走到窗边。

窗外的院子白了一层,石榴树的枝丫上掛著雪,压得往下弯。

看了一会儿,出了书房。

经过中庭的时候,郑婉从內院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粥。

“三郎。“

“嗯?“

“喝点。“

“不喝了。“

“你一夜没吃东西。“

“现在不饿,饿了再说。“

郑婉看著他。端粥的手没放下。

“三郎……“

“嗯?“

“你昨晚在书房坐了一夜,是出什么事了吗?“

“嗯……没事。“

郑婉没追问,把粥放在中庭的石桌上。

石桌面上有一层薄雪,粥碗搁上去,底下的雪化了一个圈。

“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转身回了內院。

他站在石桌旁看著那碗粥。

粥上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端起来,喝了两口。

轻轻放下。

没喝完。

转身回了书房,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布袋。

袋子是猎人用的那种,粗麻布,结实。

往里头装了一柄短刀,不是好刀,是家里库房角落里那把生了锈的横刀,前两年他让人磨过一回,没磨利,將就能用。

又装了一张弓,弓是张老头留给他的那张,他从十三岁拉到现在,弓臂上虎口的位置磨出了一道浅槽。

布袋底下还有一包东西。

炒米。

拿起来闻了一下,有一股焦香。

大致是郑婉炒的,这个家,只有她会炒米。

把布袋的口收紧,放在桌上。

然后出了屋子。

去了柴绍城东的宅子。

那天早上,柴绍刚起。

门房把他领进去的时候,柴绍正站在院子里,穿著一件旧袍子,头髮还没束,鬆鬆地散在肩上。

柴绍手里拿著一把短剑,在用一块布擦剑身。

擦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擦。

“三叔,来了。“

他点头。

“昨夜有人到我家门口。“

柴绍擦剑的手停了。

抬头看了他一眼。

“进屋说。“

进了內堂,柴绍亲自把门关上。

关门的时候,柴绍的手在门栓上多按了一下,確认栓牢了。

“什么时候。“

“二更天前后。“

“几个人。“

“听脚步,三个。“

“看见脸了吗。“

“没有,我没去看,听著到了廊下就停了,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柴绍坐下,短剑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柴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三叔,你猜到了吧。“

“嗯?“

“长安已经在抓人了。“

“抓什么人。“

“跟太原有过往来的人,宗室里的,优先,过段时间更危险。“

“你打算怎么办?”

柴绍站起来,走到书案边,从最底下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跟昨夜塞进他门缝的那封一样。

“昨天到的。“

柴绍把信递过来。

他接过去,拆开。

李渊的字。

很短。十几个字。

【事將起,望诸位自珍, 珍 重 】

珍字写了两遍,后两个字的墨比前面重。

信的內容和他的一模一样,把信折回去,还给柴绍。

“你怎么打算。“

柴绍把信收回抽屉里。

“等。“

“等什么。“

“阿姊那边的消息。“

阿姊是平阳,柴绍的妻子,李渊的女儿。

平阳不在长安,去了鄠县。

什么时候去的,他不確切知道,但他知道平阳不是去玩的。

“三叔,你呢。“

他没答。

柴绍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喝口热的。“

他接过去,茶是凉的。

柴绍刚起,还没烧水。

他端著,没喝。

“我家里几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岁。“

柴绍没说话。

“最小的才四岁。“

柴绍还是没说话。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

“那封信,烧了吧。“

“我知道。“

他起身。走到门口。

回头。

柴绍还坐在那里,短剑搁在膝盖上。

看著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走了。”

说完,他出了门。

冬日,外头飘著细雨,少见。

昨夜的雪化了一部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带起泥。

没让车夫送。自己走回去。

走了快一个时辰,到家的时候,衣服从肩膀往下全湿了。

郑婉在內院门口,看见他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没坐车。“

“想走走。“

“进屋坐著,我去给你拿衣服。“

“嗯。“

她拿了一件干袍子过来,他在中庭换。

换完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许久……

“郑婉。“

“嗯?“

“……“

“郎君怎么了?“

“没什么,进屋歇著吧。“

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没问。

接下来的十几天,每天去一趟柴绍那里。

每次去都没说几句话。

柴绍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紧。

院子里那把短剑从膝盖上挪到了腰间。

第十天。

平阳的密信到了。

柴绍把信展开,只看了一眼,划了一根火摺子,当著他的面烧了。

纸烧起来的时候,火苗是青的。

烧完了,灰落在地砖上,柴绍用靴子碾碎,又用鞋底搓了搓。

“三叔。“

“嗯?“

“事起了。“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

“太原那边。“柴绍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上月十五就起了。“

他算了一下,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长安这边呢。“

“你也知道,现在全城戒严,城门一天只开两个时辰,进出都要查。“

“所以……“

“先抓宗室,能跑的先跑,跑不了的……“

柴绍没说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得回家。“

柴绍握了握拳头。

“嗯。“

他顿了顿,又问。

“你呢。“

“我今夜出城,去鄠县找平阳。“

柴绍看著他。

“三叔,跟我走吧,这不是人能待的地了。“

“嗯,行。“

“今夜。“

“今夜……不行……“

“为什么。“

“得安顿郑婉和孩子。“

柴绍看了他一会儿,表情凝重了些许。

“三叔,晚一天风险就更高……“

“我知道。“他打断道。

“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柴绍没再说话。

出门,回家的路上又是走著回去的,头上带了个斗笠,路上官兵小跑著,谁也不知道去哪。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房提著灯笼迎上来。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郎君,大舅来了,滎阳郑氏说亲的那个大舅。“

他取下头上的斗笠,轻轻拍了拍,水珠洒了一地。

“什么时候。“

“申时。“

“在哪。“

“在前厅。“

“夫人呢?”

“陪著大舅呢。”

进门,前厅的灯点了三盏。比平时多两盏。

郑婉的舅舅坐在上首,手里没有茶杯。

他进来之前应该在说什么,他进来之后停了。

郑婉坐在下首,看见他,站了起来。

“郎君。“

舅舅也站起来。

“三郎。“

“舅父。“

“坐。“

三个人坐下,前厅里多了一股从外头带进来的冷气。

舅舅没绕弯。

“我是来接婉儿回滎阳的。“

他没说话。

“还有几个孩子,一併都接走。“

“……“

“长安要乱了,郑家那边也在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出城。“

他看了郑婉一眼,郑婉低著头,手放在膝盖上。

“舅父,这事我和夫人还没商量。“

“是,她说了,你们还没商量。“

“……“

“三郎。“舅舅的声音没变,但重了一些。“我是婉儿的舅父,我不是要带她走。我是要救她。“

“我知道。“

“你跟不跟,你自己拿主意,但孩子和婉儿,我必须带走。“

“嗯。“

“明日卯时,城南的西门,你若有话,今夜说,天亮了就走不了了。“

舅舅起身,拿起放在门边的斗笠,戴在头上,回头看了一眼。

片刻后,摇了摇头,消失雨幕中。

门没关,一阵风吹了进来,灯焰晃了晃。

前厅里只剩他和郑婉。

下人来添灯,他摆了摆手,下人退了。

灯没添油,屋里慢慢暗下来。

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叠在墙上,分不太清哪个是哪个。

“郑婉。“

“嗯。“

“跟你舅父走吧。“

她没答。

“带孩子走。“

她还是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站著,她坐著抬头。

灯光已经很暗了,看不太清她的脸。

“你呢。“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得等渊兄的消息。“

“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在哪等都是等。“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答,她看著他,看了几息,苦笑一声。

“三郎,若是不成,会掉脑袋。“

他没答。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前厅的灯熄了两盏,光线更是昏暗。

“郎君。“

“嗯。“

“那我们,以后……“

“以后会再见的。“

“嗯……嗯。“

又过了一会儿。

“郑婉。“

“嗯?“

“对不起。“

她没说话。

前厅里很安静,外面隱约有更声,远远的。

过了很久。

“郎君。“

“嗯。“

“我嫁过来十六年了。“

“……“

“你这是头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他没说话。

“你以前从来不说。“

“……“

“我也没让你说过。“

“……“

“今天说了就好了,以后不准再说。“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但没有眼泪,她这辈子在他面前没掉过泪,一次都没有。

“郎君。“

“嗯。“

“你保重,我等你。“

“嗯。“

她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他一个人站在前厅。唯一的一盏灯快灭了。

灯芯上的火苗只剩指甲盖大小,摇来摇去。

他站著。

站到灯灭。

屋子黑了,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他回了书房。

没睡。

寅时。

天还黑著。

他起来。去外院的库房,把昨天收拾好的布袋取了。刀。弓。炒米。

回內院。

最小的孩子李孝慈住在东厢。他推门进去。

孩子睡在床上。被子蹬开了一半。陈婆在旁边的小床上睡,鼾声很轻。

他走到孩子床边。

四岁的孩子。睫毛长。脸蛋红红的。一只手攥著被角,攥得很紧。

伸手,把那只小手轻轻掰开。

手心里有一颗石榴籽。

记起来了。

前两天院子里的石榴最后熟了几个,郑婉打了一个下来分给孩子们。

李孝慈最小,只分到几粒。

攥在手心里不肯吃。

睡觉也攥著。

把石榴籽放回孩子手心,把小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孩子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没醒。

退出来。

去看李孝同,李孝同六岁,睡得死,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个头顶。

去看李孝察,李孝察八岁,侧著身子睡,嘴半张著。

最后是长子李道彦。

李道彦十岁,睡觉不老实,被子蹬到地上了。

他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在孩子身上。

道彦动了一下。

“……耶耶。“

他僵住了。

道彦的声音含糊,半睡半醒。

“睡吧。“

“耶耶要去哪。“

“出门。“

“几时回。“

他蹲在床边。

道彦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伸手想摸一下孩子的头。

手伸到半路停了,手太冷。

把手收回来。

“……快了。“

道彦嗯了一声。

翻个身,又睡了。

他在床边蹲了一会儿。

起身,退出来,关门,门轴响了一声。

去郑婉的房间。

门是关著的。

他站在门口。

里面没声。

他抬手。

没敲。

手悬在半空,停了几息。

放下来。

转身走了。

外院。

天还没亮,空气里有雪化之后泥土的腥气。

陈婆从厨房那边过来了,手里端著一碗粥。

“郎君。“

“嗯。“

“喝点。“

“不喝了。“

陈婆看著他背上的布袋。

看著他腰间別的那把生锈的刀。

“郎君。“

“嗯。“

“夫人和孩子,我照看著……“

“嗯。“

“明日跟著郑大舅去滎阳。“

“知道了。“

陈婆把粥碗搁在廊柱旁边的石墩上。

“郎君。“

“嗯。“

“您这一走……“

她没说下去。

他看了她一眼。

陈婆今年六十多了。

这张脸他从出生那天就认识。

“陈婆。“

“嗯。“

“辛苦了。“

陈婆没哭。

她这辈子送过太多人了。

送过老爷。

送过老夫人。

送过祖母。

现在送他。

送人送多了,脸上就不会有什么表情了。

他走到大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天井里那棵石榴树。

天还黑著,树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五岁那年在树底下埋了一只蛐蛐。

十四岁那年在旁边埋了一只麻雀。

树底下还有前些年埋的金银。

他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

街上没人。

没坐车,背著布袋,往城西走。

一边走,一边把外面的袍子脱了。

袍子是半新的,上头有李家的纹样。

他把袍子团成一团,隨手塞进路边一堵破墙的缝里。

里头露出一件旧布短打。

灰的,没纹,穿上像个卖苦力的。

走过两条街,天蒙蒙亮了。

身后有马。

他贴著墙,好奇看去。

三匹马从他身边跑过去,马上的人是衙役,只看了他一眼,就回过头,继续向前。

马跑了过去,蹄声远了。

他接著走。

走到城西门的时候,城门关著,门口有兵。

绕到城墙根,贴著墙往北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座老土地庙。

庙不大,土坯墙,瓦塌了一半,庙后面有一处缺口,早年地龙翻身震的,一直没修。

把布袋从缺口先扔出去,布袋落在墙外面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攀上去,墙砖粗糙。

手按上去的时候,砖角硌进掌心。

撑了一下。

手心一阵刺痛。

抬手看。

一道口子。从虎口一直划到掌心中间。

不深,出血了。

血滴下来。

滴在墙根的青苔上。

他没擦。

翻过去了。

墙外面是城外。

天亮了。

城外二十里的地方有一片乱葬岗。

走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走了四个多时辰,腿酸,脚底磨起个泡。

乱葬岗在一片荒地里,没什么草。

坟堆乱七八糟,新的旧的混在一起。

有些坟上插著白幡,有些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土包,前面的牌匾也腐化了,看不清里面埋著的人。

天上有乌鸦,三两只,在坟堆上方盘旋。

他走进乱葬岗。

找了一具尸体。

是个男的。

年纪跟他差不多。

死了几天了,脸已经发青,但还没烂。

脸上盖著一领草蓆。草蓆是破的。

蹲下。

掀开草蓆一角。

那个人的眼睛闭著。

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

下巴上有胡茬。

把草蓆放下来,脱那个人的外衣。

外衣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袄,领口那里有一块深色的渍,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忍著反胃穿上。

很臭,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他忍住了。

把自己原来的短打团起来,塞进一个坟堆的土底下,踢了一脚泥盖上。

站起来。

风吹过来。

草蓆被掀起一角,那个死人的半边脸露出来。

他蹲回去,把草蓆重新盖好,找了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转身往南走。

走了一里地,停下来回头。

乱葬岗在后面,乌鸦还在天上。

往乱葬岗的方向作了一个揖。

不深,一个浅揖。

那个人是谁,家里有没有人。

死了几天为什么没人来收,他不知道。

转身继续走。

肚子饿了。

从布袋里摸出炒米。

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嚼。

是郑婉炒的那股焦香味。

嚼到一半,嘴里的动作慢了一下。

接著嚼,强咽下去。

又抓了一把。

吃完,喝了一口水。

水是从城里带出来的,灌在一只皮囊里,还有一点温。

在路边坐下,歇了一会儿。

太阳升到头顶了。

起身继续走。

鄠县的山在城西南。

走了三天。

第一天走得快,三十里。

路是官道,平的,好走。

路上偶尔有人,挑担子的、赶牛车的,没人看他。

他穿著死人的袄子,脸上全是土,看著像一个逃荒的。

第二天腿软了,走了二十里,路开始不平了。

离了官道,走的是田间小路。

路边有村子,炊烟从矮房子的屋顶上冒出来。

他没进村,绕著走。

第三天下雨,走了十五里。

雨不大,但路滑。

摔了两次。

第一次摔在一个泥坑里,手撑在泥里,虎口那道口子刺痛了一下。

第二次摔得重,膝盖砸在一块石头上。

膝盖骨那里传上来一股酸痛,酸到牙根。

他坐著没起来,起不来。

雨水从头髮上往下流,流到脸上,流进脖子里。

用手抹了一把脸。

手脏,指甲缝里全是泥。

虎口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痂边上有一圈新长出来的嫩皮。

子时前后,雨小了,稀稀拉拉的,他找到一处岩洞。

岩洞不深,两三步就到底了,底上是湿的,石头上渗著水。

洞口窄,只能侧著身子挤进去。

靠在岩壁上,听见一个声音。

牙齿打架的声音。

咯咯咯……

咯咯咯……

听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的。

伸手抱住膝盖。

牙齿还在响。

咬住下唇,响声小了一些。

闭上眼。

外面的雨声,风声。

远处什么东西在叫,不知道是鸟还是兽。

坐在个不知道名字的山洞里。

穿著个死人的衣服。腰上別著把生锈的刀,怀里揣著半袋炒米。

他是陇西李氏,是李虎的孙子,是李亮的儿子,是……

是什么?

在这荒郊野岭的,是什么都不是。

就是一个在雨夜里蹲著的、四十岁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洞里。没有人知道。

死了之后,连一领草蓆都不会有。

连乱葬岗上那个死人都不如。

至少那个死人有一领草蓆。

他没睡著。

天亮了。

雨停了。

爬出岩洞,地上有积水。

蹲下,捧了一捧水,水里有泥。

喝了,不好喝,全是泥土的腥气。

擦了一下嘴。

天微微亮,山上有雾。

三天后他找到了史万宝。

准確的说,不是他找到的。

是史万宝的人找到的他。

那三天他在山里转,渴了喝溪水。饿了吃炒米,炒米越来越少。

第三天的下午,在山里碰见两个砍柴的。

砍柴的看见他,放下柴,手摸向腰间。

他作揖。

“借问一下。“

“你谁。“

“……我是个客商。从长安出来的。“

“客商怎么进的山。“

“找人。“

“找谁。“

“……史万宝。“

两个砍柴的对视了一眼。

“不认识。“

两个人放下柴,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

他知道这两个人认识史万宝。

他没追。

转身,往砍柴的人来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前头出现了人。

四五个汉子。手里都有傢伙,一个挎刀,两个拿棍子,一个拿弓。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子,穿一身灰布衣,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角拉到腮帮子。

“站住。“

他站住。

“什么人。“

“李寿。“

“哪个李。“

他犹豫了一下。

“……陇西李。“

为首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陇西李,什么辈分。“

“李虎是我祖父。“

“李虎有几个儿子。“

“八个。“

“第几个是你阿耶。“

“第七,李亮。“

“李亮不是老六吗?”

“老七。”

“李亮是谁?在哪当官?“

“海州,海州刺史。”

“大业七年没的?“

“九年。“

为首的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我阿耶,我怎么会记不清。“

为首的那人收了刀。

“李……寿?字什么?“

“字神通。”

“二郎?”

“三郎。“

“进去吧。“

史万宝的营地在一处山坳里。

不大,几十个人,几间茅草棚子,一圈用木头扎的矮柵栏。

史万宝从最大的那间棚子里出来,四十出头,瘦,颧骨高,眼窝深,手大。

看见他,史万宝先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到脚。

“三郎,许久未见,若不是眉眼能看出来是你,我都不敢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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