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情动(2/2)
当那道预料之中、却又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身影,真的出现在南国皇都之外时,整个临时驻扎於此的道盟高层,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与难以置信之中。
她真的来了。
孤身一人。
没有浩荡的妖云隨行,没有精锐的银月守卫开道。
只有一道鲜红如血、傲然孤绝的身影,自北方天际御空而来,轻盈却稳定地落在昔日南国皇都、如今道盟中军大营之外,那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广场上。
阳光洒落,映照著她赤足踏地的白皙,与那身仿佛燃烧著无声火焰的红色长裙。血色的妖力平静地縈绕周身,绝美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冰雪般的淡漠与睥睨。
涂山之王,涂山红红。
竟真的应那道盟主之令,孤身赴会,踏入了这刚刚覆灭一国、杀气未散的人族大本营。
南国皇宫,昔日的妖皇殿,此刻已不復往日森严诡譎的布置。殿內空旷,只在中央摆了一张极长的檀木桌案,上面乃至周围地面,都凌乱铺陈、堆叠著大量展开的捲轴与文书,墨跡未乾,硃批点点,儼然一个临时却繁忙的军政中枢。
涂山红红步入大殿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景象。
主位之上,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隨意地靠坐著,姿態甚至称得上有些懒散,手中握著一卷文书,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扫过字里行间。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他身周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与殿內略显昏暗的背景形成对比,让他看起来既真实,又带著某种疏离的威严。
长桌两侧,肃立著数十位气度沉凝、不怒自威的老者,皆是各大家主。他们鬚髮皆白,却个个精气內蕴,如同沉默的磐石或出鞘半寸的古剑,虽未发声,却自然而然地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最忠诚的护卫与最庄重的仪仗,拱卫著主座之人,也无声地彰显著人族道盟此刻煊赫的权势。
殿內落针可闻,只有周易指尖偶尔划过纸页的细微声响。
“你来了。”
周易並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卷宗上,只是口中淡淡吐出三个字,打破了寂静。他空著的左手隨意地朝长桌另一端、一个早已备好的空位指了指。
“坐。”
涂山红红依言走向那个位置,步履平稳,鲜红的裙摆拂过光滑的地面,未发出丝毫声响。她刚刚落座,便听周易略带不悦的声音响起:“茶呢?”
侍立两旁的家主们神色间掠过一丝细微的尷尬与懊恼。他们存了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的心思,只准备了座位,哪里想到盟主竟还要按“客礼”奉茶?此刻被点名,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就来!这就来!”
不知哪位机灵的家主低声应道,连忙示意殿外侍从。很快,一杯清茶被小心翼翼地端了上来,放置在涂山红红面前的白玉案几上。茶水温热,清香裊裊,在这气氛紧绷的大殿中,显得有几分突兀。
涂山红红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对面依旧埋头於文书的周易,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喝,似乎不合此刻剑拔弩张的场合;不喝,又仿佛拂了主人(虽然这主人態度隨意)的面子。
她坐在长桌的尽头,与主座上的周易隔著仿佛很远的距离。定了定神,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准备解释:“我————”
“所以,”周易却在此刻从捲轴上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截断了她的话头,单刀直入,“袭击涂山关外驻守部队的,到底是谁?”
“我知道不是你们涂山所为。是谁要栽赃陷害?你心里,可有目標?”
涂山红红心中猛地一震。一路上盘旋的忐忑、准备好的说辞、甚至对可能面临的质疑与敌意的担忧,在这一瞬间,如同被阳光直射的薄冰,悄然消融。她没想到,对方根本无需她解释,便已篤定非她所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淡了殿內的冰冷与肃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碧绿的妖瞳直视周易,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是凤棲。”
“凤棲?”周易眉头微皱。
侍立在侧的费管家见状,连忙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解释:“盟主,凤棲乃是涂山上一任的妖王,已经数百年没有露面了。”
涂山红红听到了费管家的解释,立刻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她在数百年前便已被我驱逐,早已不是涂山一员。我————我也已有数百年未曾见过她的踪跡,不知她为何会突然袭击贵盟驻军,行此嫁祸之举。”
“哦?”旁边一位家主抓住话中疑点,出声问道,“既然涂山之王数百年未见此妖,又如何能断定,袭击者便是她?”
涂山红红看向发问者:“是黑狐。现场残留的气息与妖力痕跡,指向一种特殊的黑色狐妖。加之袭击中显露出的、操控心神惑乱感知的诡异手段,那是凤棲独有的手段,我至今未曾在另外的人和妖身上见过。”
殿內眾人闻言,神色各异,低声议论起来。
周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议论声戛然而止。
“既然找到了罪魁祸首,那便好办。”他语气平淡,却带著决断的力量,“传我令:即日起,对叛妖凤棲下达道盟最高诛杀令。凡我道盟所属,或盟友势力,遇之即可格杀,有功者重赏。”
他看向涂山红红:“劳烦涂山之王,事后將凤棲的详细形貌特徵、可能擅长的法术等,整理成册,送至盟內,以便辨认缉拿。”
“至於边境袭扰之事,”周易的目光扫过两侧家主,“到此为止,不必再议。传令涂山关外驻守部队,即刻解除戒备,就地解散,各归建制。”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涂山红红怔住了。她预想中可能需要反覆辩白、甚至付出某些代价才能解决的棘手风波,竟在这三言两语之间,被轻描淡写地定下基调,迅速解决。快得让她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不禁再次望向长桌另一端。
那个男人已经重新低下头,拿起另一份卷宗,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专注,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就是他,刚刚以绝对信任的姿態,接住了可能泼向涂山的脏水;以盟主的权柄,轻易化解了一场可能引发大战的误会。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那玄色的衣袍,挺拔的身姿,隨意却自有章法的姿態————恍然间,竟有种想要將这一幕深深烙印进记忆深处的衝动。
“涂山之王?涂山之王?”
几声呼唤將她的思绪拉回。她恍然抬眼,发现是费管家在温和地提醒她。
“嗯?”涂山红红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头顶那双敏感的狐狸耳朵因走神被唤而微微一动,不自觉地竖立起来,透出几分与她冷艷面容不符的怔。
“盟主在问,可还有他事?”费管家眼中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低声重复。
周易也抬起了头,略带疑惑地歪头看著她,似乎不解她为何还在出神。
涂山红红脸上募地飞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红晕,立刻恢復清冷神色,站起身:“没————没有其他事了。此间事了,我该告辞了。”
周易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隨意地挥了挥手,语气依旧是那份淡淡的隨意:“嗯。我便不送了。”
涂山红红微微頷首,转身向殿外走去,步伐依旧平稳,心绪却已不同来时。
然而,就在她即將步出殿门的剎那一“九五二七!你把姐姐还给我!”
一声清脆中带著焦急与怒意的娇喝,伴隨著殿外骤然响起的骚乱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那声音如此熟悉,让殿內所有人都是一愣。
主座之上,正低首阅卷的周易动作一顿,隨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晰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方才处理公务时的沉静,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近乎无奈的莞尔。
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笑道,语气里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这蠢狐狸————”
殿门处,光影晃动,一道娇小的、气冲冲的蓝色身影,似乎正不顾守卫的阻拦,试图闯进来。
涂山红红脚步停在门槛內,回头望去,恰好看见周易脸上那抹罕见的、鲜活的笑意,心中某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狐妖阶段一,完。
后续写番外,或者再开正文。
接下来,一人之下。
山河破碎,龙蛇起陆。问天下群雄,谁能当?斩妖除魔飞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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