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天桥上的母亲(2/2)
但就在即將碰到她肩膀的那一下——
他脚下的楼梯竟然动了!
楼梯缓缓下沉,那种感觉像是整座天桥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咬住一口。
“咔……咔咔……”
石板被压得发出极不自然的响声。
林望下意识往下一看。
灯光摇晃。
黑暗底部——有什么东西在楼梯板下面缓慢移动。
那不是人的形状。
像是四肢弯反、动作急促的影子,正贴著楼梯底层“爬”。
林望的胸腔紧缩。
那影子速度极快,像是为了赶到某个点,在楼梯底下疾行。
它正朝女人脚下的位置逼近。
“餵——!停下!你听我的——!”
林望几乎是嘶吼。
但女人什么都听不见,她整个人只剩“跑”,仿佛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能做的动作。
毛毯里的“孩子”再次扭动。
那一瞬间——毛毯缝隙里露出的一点眼白让林望差点被嚇得当场晕厥。
那不是孩子的眼睛。
太圆,太硬。
反光不像活体,而像玻璃珠。
它盯著林望。死死盯著。
然后那玻璃珠一样的眼球“咯”的一声,向外突出半分,像要滚出来。
林望差点脚软。
楼梯底下,“那东西”终於追到女人脚下的那块台阶。
金属板被往上一顶。女人重心一个倾斜。
再一次的“跌落”即將来临。
林望知道——再让她这么摔一次,循环会更顽固,空间会更黑暗,这个女人的执念也会更疯狂。
他心里某个地方的勇气被彻底逼了出来。
他猛地咬了自己的手腕一口,血腥味瞬间衝上喉咙。
疼痛像雷一样劈过神经。他整个人“重”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抓住了女人的胳膊。
抓住了,抓得紧紧的。
女人第一次停下来半秒。
她的睫毛抖了抖。
她似乎在试图分辨:刚刚……有人碰她?
就在这微小的停顿里——
楼梯底下那影子突然探出半截身体。
很快,快到像是从黑暗里弹出来的一样。
那是一截肿胀的手臂,皮肤灰白,指甲裂成几片,指节弯曲得像被折断。
它在空气中抓了一下,像是在寻找目標。
下一秒——它直接朝林望的方向“扑”过来。
林望大惊,猛地往后退。
怪物的手指擦著他的手腕边缘掠过。
林望的手背上被拉出五道长痕。
女人被这衝击嚇得叫了一声,抱著孩子往后一缩。
就在她很快又要转身进入“第二次摔落”时——
林望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声:“听我说!!孩子没事!!!”
声音在天桥上炸开。冷风被吼声震散。
女人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她抱紧怀中的毛毯,像在確认,像在挣扎。
但她仍然听不清。她被困在自己的声音世界里。
她只能本能地跑。
楼梯底下那影子又开始移动。
它在寻找,在捕猎,在阻拦。它像是整个天桥上最深的阴影。
就在它再次“爬”向女人脚下时——世界突然像被某个巨大的开关按下。
灯光“啪”地全灭。
一秒內——天桥所有声音都断掉了。
黑暗变得像实心的一样。
林望连呼吸都听不见,只听到自己的心跳被无限放大。
然后。“嘘——”
黑暗里有谁在他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
林望整个人炸起鸡皮疙瘩。
他猛地转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股冷风,像是从他脖子皮下吹出来的。
下一秒——光重新亮起。
女人已经跑远,摔倒,再次死亡。
怪物不见。楼梯静止。
林望知道,他失败了。
——下一次循环会更糟。
如果他失败太多次,他真的会被永远留在这个空间。
又一轮循环开始了。
林望站在原地,浑身紧绷。
女人的影子再次从楼梯口出现。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白得像是从尸体上剥下来的蜡层。
怀里的“孩子”哭声已经完全变调,像是塑料被揉搓的尖叫。
他看著女人抱孩子的模样,心里第一次產生一种强烈的直觉:
孩子不是她怀里的那一个。
而那个真正的孩子——早已不在这里。
“別走那边——!”
林望衝上前。
但恶意比他更快。
楼梯底板开始一块一块亮起。
不是正常发光,是那种“被点燃的电弧光”。
每一块闪亮的台阶,恰好对应著她必经的路线。
林望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死死攥紧。
它在引她过去。它在诱她再摔死一次。
它想把她留在这里。
女人抱著孩子往前跑,她的眼睛里只有一个意念:
——我要把孩子送去医院。
她被困在她死前最后一分钟的信念里。
林望靠近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锐利:
“听我说!孩子没死!他被人救了!”
林望嘶喊,可女人像被困在烈火中的母兽,根本听不进去。
她的脚即將踩上“必死”的那一块台阶。
就在这时——
林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她沉浸在失去孩子的恐惧中。
孩子掉下楼梯——孩子抢救无果——她要再救一次——再救一次——再救一次——
她被困在这个情绪轮迴里。
要打破这个轮迴,必须让她明白,她的孩子根本没有和她在一个空间了。
林望咬牙,猛地上前——
他伸手,一把抓住毛毯的一角,狠狠往外扯。
“——別抱著那个东西!”
毛毯撕开一线。
怀里的“婴儿”歪了一下头。
那不是孩子。
那是一个蜡偶般的怪物,眼珠像玻璃球一样死死盯著女人,毫无呼吸、毫无体温、毫无生命。
女人僵住了。
第一次——她看清了怀里那个“孩子”。
那根本就是一个假孩子。
就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整个天桥像被扯裂。
光开始颤抖。影子扭曲。空气像一张被撕开的布。
空气深处传来一段突然泄露的声音——像是从另一层世界穿透进来:
“孩子恢復呼吸了!”
“心跳稳定——快!上救护车!”
“男童脱离危险!”
“只可惜了他的母亲,我们来迟了……”
声音清晰、真实,带著救护车车门的金属撞击声。
女人浑身一震。
她缓缓抬头,像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
林望抓住机会,低声而坚定地说:“你听见了吗?那才是真的。你的孩子,被救活了。”
女人的眼神从绝望中被硬生生拉回,而怀里的幻影婴儿开始剧烈扭动,像是在被现实的声音灼烧。
下一秒——整个天桥轰的一声裂开。
一只巨大的黑影猛地探出。
不是人类的形状,也不是任何有形的动物。
它是一个“由某种情绪和怨念构成的黑洞”。
它的形状不断变化,仿佛有无数张看不清的脸在里头翻动。
它的每一条边缘都像是要把女人重新拖进去。
女人倒吸了口气,抱著“孩子”的手开始鬆动。
林望抓紧机会,用最大的声音吼:“你可以放手了!你的儿子被送到医院了!你听见没有?你成功了!你救到他了!他被救活了!你该放手了!”
女人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听见了。她动摇了。
怪物明显察觉到了。
那巨影开始疯狂抖动,伸出像肢体一样的黑线卷向女人的脚踝。
林望急得大喊:“孩子现在安然无恙!他在这个时空之外继续活著了!你没必要再抱著这个假东西了!快放手!快放下吧!它是恶魔!是陷阱!是它在诱骗你一次次陷在死亡的循环中!”
女人全身颤抖。
她看著怀里的“孩子”。那不是她的孩子。
她终於承认了——自己已经死了,而她的孩子活了下来。
她和她的孩子,已经不在同一个时空了。
泪水顺著她的脸颊滑下来,像是堵在心上的一道墙突然坍塌。
“……小宇……”
她哽咽,“……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好想你……”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她终於从循环规则里“冒出头”。
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像是深海沉船锈蚀的锚链,在寂静里拖出一截滯重的嗡鸣。
它急了。
那影子猛地衝出来,试图把女人重新拖入“死亡的轨跡”里。
林望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將女人往后扯。
怪物骤然崩解,剎那间化作千万道扭曲的阴影,呼啸著扑向他们。
女人的眼泪落在那个“假孩子”身上。
她终於愿意承认,这个“假孩子”,只是诱惑她在这个维度一次次扑向死亡的执念。
儘管万般不舍,她还是缓缓地把那个“假孩子”放下了。
当她终於愿意放下“它”,“它”所构建的幻象破碎了。
毛毯里的怪物像被火灼了一下,“嗤——”地缩了下去,皮肤像被烫化的塑料一样变形。
然后——它碎掉了,像一团烟,消散不见。
黑影凶狠地扑向女人,但在碰到她的身体之前,整个空间像被打破的玻璃一样碎裂成光点。
女人抱著空空的手臂。孩子不在怀里了。
她轻轻闭上眼睛。
“…谢谢你。”
那声音轻得像是从另一个维度飘来的。
下一秒——她像风一样消失在天桥尽头。
空间恢復寂静。
林望站在原地,手仍在颤。
他知道——她下车了。她脱离了循环。
天桥远方亮起一道柔光,像是有人推开了另一节车门。
林望被那道光猛地拉扯,意识再度被吞噬。
他听见女人最后的声音,像风一样从耳边带过:
“孩子平安就好……我没有……別的……牵掛了……”
然后,世界一黑。
古老、冷静、机械的广播声响起——
“异常乘车行为已终止。提示:本次列车封闭运行。请乘客们停留在指定区域,勿在车厢內走动。请勿隨意下车。提示:当前车厢载客信息已更新。请以车內显示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