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红袖献孤策·冷刃试霜成(1/2)
这几日,宅院內外维持著一种刻意的平静。
日升月落,煎药餵食,警戒换防,一切按部就班。
萧珩的伤口在温大夫悉心调理下,癒合速度惊人,虽离痊癒尚早,但已能倚坐片刻,苍白脸上也渐有血色。
然而,这份平静如同冰封的河面,底下是湍急未息的暗流。
每个人都清楚,杜文谦的搜捕並未放鬆,铁鹰仍在狱中生死未卜,悬在头顶的利剑並未移开。
这日,青芜照例伺候萧珩用过汤药,见他服下药后並未如往常般闭目歇息,而是望著窗外枯枝出神,眉宇间锁著挥之不去的沉凝。
她將空碗置於一旁,静静坐下。
“圣旨抵达,最快也需半月有余。”
萧珩未回头,声音有些低沉,“我们在此多滯留一日,便多一分变数。杜文谦不会坐等,他的耐心有限,手段只会越来越狠辣。被动藏匿,终非长久之计。”
青芜闻言,心中微动。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其实,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变被动为主动。”
萧珩转回视线,目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示意她说下去。
“杜文谦至今不知你重伤,更不知我確切身份。”
青芜语气平稳,思路清晰,“在他眼里,我只是你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廝『沈青』。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盲点。”
她稍微倾身,压低声音,將自己的谋划细细道来:“让张康『偶然』发现並抓住逃跑的『小廝沈青』,將我带到杜文谦面前。到时候我主动坦白自己实为女子,被你看中强掳南下,与家人分离,心中积怨已久。此次趁你重伤昏迷、身边护卫多被派出办事的空隙,才得已逃出。”
她观察著萧珩的神色,继续道:“我告诉他,正因你重伤难以移动,藏身之处才相对固定。更重要的是,我可以透露一个关键信息——我曾亲耳听你说起漕运案的核心罪证,早已转移到极其安全隱秘之处,根本不在迎宾苑,所以那场大火你毫不在意。这个消息,足以戳中杜文谦最恐惧之处,他必定急於找到你,逼问出证据下落,並彻底灭口。”
“届时,他很可能选择亲自带精锐前往,以求万无一失。我们便可在他选定的『藏身之处』提前布置,张网以待。只要当场拿下杜文谦,再联合那些早已暗中投靠的官员,扬州官场顷刻瓦解。整个局势,瞬间可逆转。”
青芜说完,室內一片寂静。
她的计划环环相扣,充分利用了信息不对称和杜文谦的心理,堪称一步险棋,却也可能是打破僵局最快的途径。
然而,萧珩的脸上没有丝毫计谋被完善的讚许,反而在她陈述的过程中,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直至冷峻如铁。
待她话音落下,他盯著她,眼眸深处似有寒冰凝结,又似有暗火燃烧。
“我不同意。”他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青芜一怔,试图解释:“此计关键在於信息真真假假,杜文谦疑心虽重,但由张康献人,加之我的说辞能解释诸多疑点,还有那『证据未毁』的消息直击要害,他上当的可能性……”
“我说了,不行!”
萧珩猛地打断她,因动作稍大牵动伤口,额角渗出细汗,但他浑然不顾,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她,“青芜,你可知那杜文谦是何等人物?老奸巨猾,心狠手辣!他將你带去,岂会只是听你讲故事?稍有疑虑,便是刑讯逼供!你能撑得住几轮?张康那墙头草,你以为能完全掌控?若他临时反水,假戏真做,你当如何自处?!”
他越说越急,胸膛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潮红:“即便一切顺利,杜文谦亲自前来,他身边必是重重护卫,皆是心腹死士!我们有多少人手可以確保万无一失?一旦伏击出现半点差池,你就是首当其衝!我绝不允许你將自己置於那般险地!绝不允许!”
他的反对如此激烈,远超青芜预料。
那话语中的恐惧与保护欲几乎化为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
她看到他眼中深切的恐慌,那是一个男人害怕失去至关重要的珍宝时,最本能也最真实的表现。
“这是目前破局最快的方法。”
青芜仍试图坚持,语气却因他眼中的情绪而软了几分,“我们总不能一直等下去,你的身体需要更安稳的环境休养,铁鹰……也等不起了。”
“那也不是以你为饵的理由!”
萧珩的声音带著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铺天盖地的坚决,“青芜,漕运案要破,杜文谦要除,扬州要稳。但这一切,绝不能以你的安危去交换。我寧可继续等,寧可另寻他法,哪怕更慢、更险,也绝不拿你去赌!”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如同誓言,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只要我萧珩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再去面对那些刀剑刑具,面对杜文谦那种人。你想都別想。”
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空气仿佛凝滯,方才还条分缕析的谋略空间,瞬间被他的坚决堵死。
青芜望著他异常严肃的神情,所有关於计划可行性、风险控制的辩白,都堵在了喉间。
她明白,他反对的不是计策本身,而是“她涉险”这个前提。
这份保护,沉重得让她心头髮颤,也让她清晰地看到这份她无法全然接受的守护。
越是接受的越多,只怕以后离开越是不易。
萧珩思索片刻,开口道:“去请赵奉过来。”
青芜抬眼,对上他深沉的视线,瞬间明白:他有了新的计较,且与她的提议有关。
她没多问,只轻轻頷首:“好。”
不多时,赵奉跟隨青芜踏入厢房。
他青色圆领常服上沾著外间的寒气,向榻上的萧珩肃然行礼:“大人。”
“关门。”萧珩道。
赵奉返身將房门仔细掩好,室內更显静謐。
“杜文谦以海捕文书搅动风雨,铁鹰陷於囹圄,我们藏身於此,看似安全,实则为困守。”
萧珩开门见山,语气略缓,却字字清晰,“被动等待京中旨意,变数太多。我们需要找到破局之法。”
赵奉凝神静听:“大人已有计较?”
萧珩的目光缓缓转向静立一旁的青芜,片刻,又落回赵奉身上:“青芜方才提及,可寻一告密者,引杜文谦入彀。此计虽险,其理可用。我们手中,不正有一个现成的『告密者』人选么?”
赵奉略一思索,眼中瞭然:“大人是指……张康?”
“正是。”
萧珩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此人首鼠两端,此前投效,半是胁迫,半是投机。如今我『失踪』,杜文谦势大,他內心必定惶恐摇摆。这等墙头草,用得好是奇兵,用不好便是祸患。在让他去办大事之前,须得再下一剂猛药,牢牢將他绑住,也看看他的骨头,到底能硬到几分。”
“请大人明示。”赵奉道。
萧珩稍缓了口气,才继续道:“张康的姐夫,仓场侍郎刘豫,是杜文谦的左膀右臂,亦曾与张康有隙。我此前略施手段,离间二人,才迫得张康更快倒向我们。如今,不妨让张康再去『亲近』他这位姐夫一回。”
他眼中锐光一闪:“你找暗卫要一些特殊药物。然后,让张康设法,下到刘豫的饮食之中。不必伤人,只要刘豫『病倒』,无法理事便可。”
赵奉立刻领悟:“大人此计,一石三鸟。其一,测试张康是否还会对姻亲下手,验其忠诚与胆量;其二,刘豫突然病倒,仓场事务必乱,可减杜文谦一臂,若能引发其內部猜忌则更佳;其三,此事若成,张康便再无回头路,只能死心塌地为大人所用,为后续……或许真用他去做那『告密者』,铺平道路。”
“不错。”萧珩頷首,“此事你亲自去办。寻到张康,话不必多,將要求说清即可。他若问缘由,只道我自有安排。他若推諉……”萧珩语气转淡,却重若千钧,“便提醒他,陈敬之是怎么死的,赵长风如今还在我们手中,他当初选择踏出那一步时,就该明白,有些船,上去便下不来了。最后,务必让他清楚——”
萧珩的目光如淬冰的刀锋,隔著虚空,仿佛已钉在张康惶恐的脸上:
“莫要,站错了队。”
赵奉身躯微微一震,肃然抱拳:“属下明白。必办妥此事。”
“谨慎行事,莫留首尾。我会另派人手,盯著刘豫府邸和张康。”萧珩说完,似有些疲惫,缓缓合上眼。
赵奉不再多言,行礼后悄然退去,轻轻带上了门。
青芜依然站在原地,看著榻上闭目养神的萧珩。
他脸色苍白,气息微促,分明是重伤虚弱之躯,可方才那番布置,却冷静縝密得让人心悸。
“如此……便不算我亲身涉险了,是么?”她忽然轻声开口。
萧珩眼睫微动,並未睁眼,只低声道:“嗯。脏手的事,让该脏手的人去做。你只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道,“……安心待著。”
安心待著。
青芜在心底默默重复这四个字,心中却泛起异样滋味。
她看著跳动的炭火,不再言语。
扬州城东,张康府中,此刻正是华灯初上,暖意熏然。
西厢暖阁里,银丝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严冬寒气。
张康身著家常的沉香褐缠枝莲纹锦袍,未戴幞头,墨发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著,正半倚在铺著厚厚西域绒毯的短榻上。
他左手揽著一个穿著杏子黄窄袖短襦、系鬱金裙的娇俏小妾,指尖漫不经心绕著她一缕青丝;右手边另一个身著霞光紫提花綾袄的美人,正將剥好的水晶葡萄餵入他口中。
丝竹声隱约从外间传来,酒气微醺,好一派年少得志、温柔乡里不知愁的旖旎光景。
“爷,再饮一杯嘛……”黄衣小妾声音甜腻,执起鎏金酒杯递到他唇边。
张康就著美人的手饮了,眼底却掠过一丝浮躁。
日子看似逍遥,他却如履薄冰,总觉得这暖阁四壁之外,有无形的眼睛在盯著。
“大人,门外有位姓赵的先生求见,说……说一报他的姓,大人定然会见。”
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过了丝竹。
姓赵?
张康心头猛地一沉,那点酒意瞬间消散。
他推开身边美人,霍然坐起:“可说了全名?”
“未曾,只道姓赵,身形挺拔,气度有些……冷肃。”
赵奉!
张康几乎立刻断定。
萧珩麾下姓赵又与他有交集的,唯有那位大理寺司直赵奉!
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此刻前来……
他心头突突直跳,脸上却强自镇定,对两个面露不满的小妾挥挥手:“都下去,没我吩咐,任何人不许靠近书房!”
“爷——”紫衣美人还想撒娇。
“下去!”张康语气陡然转厉。
两个小妾嚇了一跳,不敢再多言,忙不迭整理衣衫退了出去。
张康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甚至来不及束髮戴冠,只將那根白玉簪插紧些,便疾步往外走去。
面孔上早没了方才的慵懒享乐之色,只剩下紧张。
亲自迎到二门处,果见赵奉一身深青色常服,立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身姿如松,面容平静,周身却带著与这暖宅格格不入的肃杀寒气。
“赵司直!稀客稀客!怎的夤夜来访,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张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康堆起满脸笑容,快步上前拱手,语气热络得近乎夸张。
赵奉略一拱手,神色淡淡:“张大人客气。冒昧来访,实有要事。”
“快请快请,书房敘话,书房暖和!”
张康侧身引路,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书房。
张康亲自掩好门,又示意心腹小廝守远些。
书房內陈设精致,多宝阁上摆著些古玩玉器,书案上却无甚正经笔墨,反倒散落著几卷乐谱並一个鎏金双狮戏球香囊,裊裊吐著甜腻的苏合香气。
赵奉扫了一眼,目光未作停留,径直在客位坐下。
张康亲自斟了杯热茶奉上,试探道:“赵司直此来,可是萧大人有吩咐?大人身体可安泰了?”
他故意问得模糊,既表关心,又暗含打听。
赵奉接过茶盏,却未饮,置於一旁几上,抬眼看向张康,开门见山:“张大人,萧大人確有吩咐。”
张康笑容微僵,站直了身体:“大人儘管示下,下官万死不辞。”
“不必万死。”赵奉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只需张大人做一件小事,以表心跡。”
“何事?”张康手心开始冒汗。
“令姐夫,仓场侍郎刘豫,近来为杜文谦鞍前马后,颇为辛劳。”
赵奉缓缓道,“萧大人体恤同僚,想请他……好好歇息一两日。”
张康心头一凛,隱隱猜到什么,声音发乾:“如何……歇息?”
赵奉从袖中取出那个青瓷旋纹小瓶,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
瓷瓶在灯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此物无害,仅会令人感觉身体不適,不易察觉。想办法,置於刘侍郎饮食之中即可。事后,刘侍郎只会以为是劳累过度,或偶感风寒,静养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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