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一九章 大爷终究是大爷(1/2)
中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疗养院的小院里。秦淮茹搀著言清渐慢慢走出来时,那位老者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的石桌上摆著一副棋盘,但他没动棋子,只是端著一杯茶,笑眯眯地看著他们走近。
“小同志,来了?”老者声音洪亮,指了指对面的藤椅——那是老者交代疗养院特意给言清渐准备的,带著靠背和软垫,“快坐,今天太阳好,咱们晒晒骨头。”
言清渐在秦淮茹的帮助下小心地坐下,微微喘了口气,才笑著回应:“让您久等了,大爷。今天身子感觉鬆快些,正好跟您再学两招棋。”
“哎,今天不下棋。”老者摆了摆手,放下茶杯,眼神里带著关切,“你胳膊还吊著呢,下棋费神又费力。咱们就聊聊天,晒晒太阳。”他顿了顿,话锋自然一转,“昨儿个聊到企业管理要『权责对等』,我回去琢磨了半宿,想到另一个老毛病——『条块分割』。你是管全国企业的,对这个体会肯定深。”
言清渐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得微微前倾,连伤口的隱痛都似乎忘了:“大爷您说到根子上了!『条块分割』,这简直是当前工业管理里最缠脚的藤蔓!”
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些,秦淮茹在一旁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意识到,放缓了语速,但眼神里的光彩不减:“您看,一个钢铁厂,生產计划归冶金部管,原料供应可能归物资部,產品销售归商业部,技术改造归科委,干部任命归地方……『条条』(中央部委)有『条条』的指標,『块块』(地方)有『块块』的利益。部委要產量,地方要產值,厂子夹在中间,有时候为了完成a部门的任务,就得得罪b部门;满足了地方的要求,可能又违反了部里的规定。厂长天天开会、扯皮、写报告的时间,比抓生產的时间还多!这就好比一辆马车,好几匹马朝不同方向拉,车能走快才怪!”
老者听得连连点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比喻得好!『好几匹马朝不同方向拉』……那依你看,这马车该怎么才能朝一个方向跑起来?”
“核心就两条:统一指挥,利益协同。”言清渐毫不犹豫,显然这个问题他思考已久,“首先,对於关係到国计民生的重点行业、重点企业,必须建立一个强有力的、跨部委的协调机制。比如,能不能成立一个『重点工业项目领导小组』,由更高层级的领导牵头,把相关部委和地方的负责人都拢到一起,定期开会,统一制定目標、分配资源、协调矛盾?不能再各吹各的號。其次,要调整考核方式。不能只考核部委完成了多少『条条』任务,或者地方创造了多少『块块』產值,要考核最终的综合效益——企业是否健康发展、技术是否进步、市场是否需要、国家是否受益。要把部委和地方的『利益绳子』,都拴到企业健康发展这辆『马车』上,让他们变成朝一个方向使劲的『马』!”
他越说越深入,从计划体制的刚性讲到市场反馈的缺失,从部门保护主义讲到资源重复建设。老者不时插话提问,问题越来越尖锐,也越来越宏观,从具体的厂矿管理,上升到国家工业体系的整体布局和战略方向。言清渐虽因伤体弱,说话时常需要停顿喘息,但思路却异常清晰敏捷,引数据、举实例、剖根源、提对策,既有基层摸爬滚打的经验沉淀,又有超越时代的宏观视野。两人越聊越投机,阳光下的梧桐树影悄然移动,都未曾察觉。
就在这时,两个穿著得体列寧装的女同志,在疗养院工作人员的引领下,穿过月亮门走了过来。正是寧静和王雪凝。
言清渐有些意外,停下话头,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寧局长,王处长?你们怎么来了?”
寧静走到近前,先对老者礼貌地点了点头,才笑著对言清渐说:“来看看我们的『重伤员』恢復得怎么样。顺便,”她晃了晃手里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你丟下的那个摊子太大,我每天代理得是如履薄冰,有些事必须当面跟你这个正主匯报请示才行。” 心思聪慧的她落落大方地向老者简单介绍:“大爷,您好。我是国经委企管局代理局长寧静,这位是国家计委综合处处长王雪凝同志。”
王雪凝也向老者頷首致意,目光在老者脸上不易察觉地多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和惊疑,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老者呵呵一笑,目光在寧静和王雪凝身上扫过,尤其在王雪凝脸上顿了顿,眼神深邃,语气隨和:“好,好,你们年轻同志,有朝气,有干劲。你们聊工作,不用管我这老头子。”
“大爷您太客气了。” 言清渐笑道,然后转向寧静,“师姐,你说吧,我听著。虽然动不了,脑子还能转。”
寧静也不客套,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开始条理清晰地匯报起来。从资金清查“正负面清单”的部委协调进展、煤矿配件第二轮试製的成功与推广计划,到工业布局评估核心小组遇到的典型爭议案例和初步处理意见……她语速不快,但重点突出,关键数据信手拈来。
言清渐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插话询问细节,或提出自己的看法:“……关於那个东北老工具机厂的去留问题,评估小组的爭议我理解。但我觉得,不能只看它现在的產值和设备新旧。要深入评估它的技术工人队伍存量、在特定零部件加工领域的独有技术积累,以及如果关停,对当地產业链的衝击。有时候,一个老厂子就像一棵老树根,看著不起眼,但它连著地下很大一片网络……”
“……『清单』里对『必要职工福利』的界定,加上『经职工代表大会审议通过』这一条非常关键!这是把决策权部分还给工人,既能避免领导拍脑袋,也是『鞍钢宪法』精神的体现……”
他虽在病中,但思维敏锐依旧,给出的意见往往一针见血,既坚持原则,又充分考虑操作实际。寧静边听边记,不时点头。
等寧静告一段落,言清渐看著她眼下的淡青,由衷地说:“师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有你在,我安心。局里这艘船,你掌舵稳得很。”
寧静被他一句“师姐”叫得心头微暖,又听他真诚肯定,连日疲惫似乎都散了些,难得露出一丝带著调侃的笑意:“少给我戴高帽,赶紧养好身体回来接班才是正经。这局长椅子,坐著可烫屁股。”
轮到王雪凝匯报时,她主要讲了专项资金清查中发现的几类新型“变异”问题,以及如何完善审计程序和堵住制度漏洞的思考。她的匯报更加严谨细致,数据详实,逻辑严密。
言清渐同样听得专注,不时给出补充意见:“……对於这种『化整为零、分散报销』的隱蔽手段,除了要求关联项目合併审查,还可以考虑建立大额资金支出的『预警追踪』机制,超过一定额度的,自动进入重点监控名单,进行全流程跟踪……”
老者在旁边,看似悠閒地喝著茶,目光却始终落在三人身上,尤其是言清渐。听著他们高效、专业、毫无虚言的交流,看著他重伤未愈却依旧心系工作、思路清晰的模样,老者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待到王雪凝提到某个涉及跨地区、跨部门资金调用的复杂案例时,老者忽然放下茶杯,温和地插话道:“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五几年搞156项工程配套时的情形。那时候啊,也是『条块』矛盾突出,后来总理同志亲自牵头,搞了个『联合办公、现场拍板』的机制。有时候,繁琐的程序和公文旅行,不如主要负责同志坐到一起,把问题摊开,当场协调,当场定责,当场落实。效率反而高。”
言清渐、寧静、王雪凝三人都是一怔,隨即眼睛一亮。老者这番话,看似隨意,却直指官僚体系效率低下的核心,並给出了一个经过实践检验的高层解决思路,价值非凡。
“大爷您这办法高!” 言清渐赞道,“『联合办公、现场拍板』,这能砍掉多少不必要的枝节!尤其適用於那些时间紧迫、涉及面广的紧急协调任务。”
寧静和王雪凝也若有所思地点头。王雪凝的目光再次悄悄掠过老者平静而威严的面容,心中的那个猜测愈发强烈,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