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风雨欲来(2/2)
“吃饭就好好吃饭,別说这些了。”她往布希碗里又添了一勺汤,动作乾脆,“既然盐贵,你就多喝点,別浪费。”
布希看著碗里浓稠的汤汁,哭笑不得。
“我的错我的错。”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吃饭,都吃饭。”
大家重新低下头。偶尔有桑德刻意提高的、对某道菜的讚美,但先前那阵沉重的阴霾盘踞在餐桌上空,迟迟不散。
饭后,布希在院子里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背,准备动身去附近的镇子。他还要替新接手的牧场主办些事。
连兹一家遇难后,牧场很快被另一个牧场主接手。布希在这里干了多年,熟悉每头牲畜的性子,新主人对他颇为倚重。
布希刚走到院门口,埃特纳叫住了他。
“布希叔叔,”男孩仰起脸,那双眼睛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亮,“我能跟你一起去镇上吗?”
布希低头看他,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软。
“行啊。”他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埃特纳的头髮,“只要你妈同意。”
“好。”埃特纳转身跑向院子另一侧。
露娜正在柴垛旁整理过冬的柴禾,她把劈好的木块垒得整整齐齐,像筑一道小小的墙。
“妈妈,”埃特纳走到她身边,“我想跟布希叔叔去镇上看看。”
露娜动作没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可以。”
埃特纳愣了一下。他原本准备好了许多理由,甚至想好了如何软磨硬泡——但露娜答应得太乾脆,像早已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请求。
露娜把最后一根木柴摆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木屑的清香沾在她指尖。
她转过身,蹲下来,视线与埃特纳齐平。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短暂,但很用力。埃特纳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混合著炊烟和皂角的气息。
“小埃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露娜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很轻,却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小小的钉子,敲进他心里,“爸爸妈妈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这种时候……要快快长大啊。”
说完,她在埃特纳额头上亲了一下。那触感温热而乾燥。
“我会的,妈妈。”埃特纳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
我会长大。我会变强。强到能把你们所有人都护在身后。
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发誓。
鬆开怀抱时,露娜的眼角有些微红,但她很快笑了,拍了拍埃特纳的背。
“去吧。跟紧布希,別乱跑。”
“嗯!”
埃特纳朝她挥挥手,转身跑回院门口。布希在那儿等著,高大的身躯在暮色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两人踏出门槛。
眼前是一段铺著碎石的缓坡——下雨时防滑用的。碎石的稜角在渐弱的天光里泛著灰白的光。
坡外就是埃特纳家的田地。深秋了,小麦早已收割乾净,田野裸露出大片的土黄。太久没有下雨,乾裂的纹路在地表蔓延,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血管。
布希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这片他看了几十年的土地。他嘆了口气,那嘆息又沉又长,仿佛把胸膛里积压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天也不帮忙。”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这么久没下一滴雨……井水要是再浅下去,麻烦就大了。”
埃特纳跟在他身侧,点了点头。
人没有粮食,或许还能熬上七八天。但没有水,三天就是极限。
“祸不单行啊。”布希又嘆了一声。这短短几步路,他已经嘆了两次气。
埃特纳侧头看他。
布希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憔悴。这个总是爽朗大笑、能单手拎起一头小羊的汉子,如今眉心的皱褶深得像刀刻的。他这几天嘆的气,比埃特纳认识他这么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风从田野尽头吹来,捲起乾燥的尘土和草屑。埃特纳抬起手臂挡在眼前,眯起眼睛。
前路还长。
而风雨,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