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七日之期,生死由天(2/2)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看见马皇后的那一瞬,嘴里那些骂人的话便全噎了回去。
腮帮子鼓了两下,手从窗台上缩了回来,訕訕地往身侧一垂。
马皇后的目光先扫了一圈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被常氏搀著站在角落里的徐妙云。
那孩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整个人靠在常氏身上,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然后她看了一眼铺位上的朱橚。
“朱重八,你要造反啊。”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妹子,咱这是……”
“孩子还在这里躺著,你在旁边又摔又砸又吼,你是嫌他不够遭罪的?病人要静养,你这般折腾,是想把他嚇得更不敢醒了?”
“咱没有,咱就是气那帮庸医……”
“气也到外头去气,这里是病房,不是你的校场。”马皇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搁在窗台上,“什么杀王保保,什么押北元太子下狱,你自己听听你方才说的都是什么话。前脚刚办完庆典安了天下的心,后脚就要杀降,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你?让天下人怎么看大明?”
朱元璋被噎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铺位上的朱橚,那股子翻天的怒火在马皇后面前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呲呲地冒著白烟,灭了大半。
退了两步,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袞冕上的冕旒在他额前晃来晃去,他也懒得扶。
马皇后將目光转向了戴思恭。
戴思恭一直站在铺位旁边,方才朱元璋雷霆震怒的时候他一声不吭,朱標苦苦相劝的时候他也一声不吭。
此刻见马皇后看过来,他才开了口。
“皇后娘娘,方才那些太医,草民斗胆替他们说句公道话。”
朱元璋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殿下的淤血阻於深处,哪怕一直是草民在施针用药,也未必能拦住这一步。病情转重的缘由在殿下自身的伤情演变,太医们的诊治虽有疏漏,却不是恶化的根源。陛下若因此治了他们的罪,日后宫中再有疑难之症,便没有太医敢讲实话了。”
这份替旁人求情的胆气,在场的人看了都暗暗捏汗。
这老头在军中跟了朱橚两个月,倒是学了几分吴王府里的做派。
在吴王府中,王妃徐妙云的话比吴王管用。
耳濡目染久了,戴思恭大约也摸出了门道:跟谁犟嘴没用,跟谁说话才管用。
如今到了宫里头,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比徐妙云还厉害的人,便把话全衝著马皇后说了。
马皇后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哼了一声,把脸偏到了一边,算是默认了。
戴思恭继续说道:“方才殿下睁眼一事,草民也须得说清楚。睁眼並不等於神识回归,昏沉之症到了这一步,身体偶有自发的反应,与真正的清醒无关,娘娘和陛下不要被此误导。”
“那依你之见,接下来当如何?”马皇后问。
“接下来七日,是生死关口。”
戴思恭的目光落在铺位上朱橚的脸上。
“草民会换一套针法,以廉泉、天突二穴为主,辅以翳风、合谷,专攻咽喉吞咽之机。咽喉的开闔虽由脑窍统摄,但经脉之间互为表里,若能从下游打通咽部的气血壅塞,反过来也能刺激脑中残余的淤血鬆动。”
“这七日之內,若殿下的吞咽能恢復,便是过了这道坎,往后慢慢养著,总有醒来的那一天。运气好的话,针感若能沿经上行直衝脑窍,甚至有可能將殿下一针激醒。若七日之后仍无起色,殿下便再也起不来了。”
偏殿里沉寂了片刻。
徐妙云的手攥紧了常氏的袖口。
常氏感觉到了她的力道,將她的手握住,握得很紧。
戴思恭转过身,面朝著屋中所有人:“草民要施针了,请屋里的人先到外面去。”
这话一出,朱標的眉头动了一下。
皇帝和皇后都在,你让他们也都出去?
戴思恭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不妥,已经蹲下身打开药箱,將银针一根一根地摆在铜盘里了。
马皇后走到他面前。
“戴先生,你放心施针,不会有人打搅你,无论结果如何,不会牵连你和你的家人。”
“这句话,我马秀英说的!”
戴思恭手中的银针停了一息,隨即点了下头,埋头继续整理针具。
马皇后转身,朝朱元璋伸出了手。
“走吧,让人家治病。”
朱元璋看了一眼铺位上的儿子,又看了一眼马皇后伸过来的手。
他站起身,握住了那只手,跟著她往外走。
袞冕上的冕旒在他额前轻轻晃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戴思恭已经在铺位旁跪下了,银针在指间转了两圈,一手托起朱橚的下頜微微仰起,对准了喉结上方的廉泉穴,缓缓刺了下去。
帘子从外面落下。
隔著那层帘子,隱约传来戴思恭的声音。
“殿下,你在应昌教老夫的那些本事,今日老夫一样一样地还给你,你可得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