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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我儿勇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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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穿著三层铁甲翻身上马的时候。

殿下举著盾牌顶在锥阵最前面,一步一步朝帅旗推过去的时候。

殿下用雁翎刀割断最后那根麻绳,旗面从杆顶砸进尘土里的时候。

殿下拄著刀站在那堆瘫软的旗帛旁边,额角的血顺著下巴滴在绸缎上的时候。

“勇。”

徐允恭的声音发紧,可这个字从那道口子里挤出来的时候,硬得像铁。

“勇冠三军。”

马皇后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確认了一件她早已知道答案的事。

“我儿英勇,像他爹。”

“伤他的那个元兵呢?”

“当场格杀。”

“好!!”

只一个字,便將这个话头收住了。

她的目光移向了站在偏殿角落里的李思齐。

李思齐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他跟著徐允恭跑了这些天,一把老骨头差点没散架在驛路上,此刻站在坤寧宫里,两条腿还在打晃。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徐达为什么非要他跟著六百里加急往回赶。

送信有徐允恭,护军有亲兵,沿途驛站换马换人都是现成的章程,哪一桩都用不著他一个年过半百的降將来搭手。

可徐达的原话是:你必须在大军抵京之前见到皇后娘娘,一天都不能耽搁。

马皇后看著他。

“李將军一路辛苦了。”

“臣不敢当。”

“你知道天德为什么让你赶回来吗?”

李思齐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臣愚钝,大將军只说务必面见皇后娘娘,旁的没有细说。”

“天德是怕陛下杀王保保。”

这话出口,李思齐浑身一震。

马皇后的目光垂了一瞬,指尖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吴王重伤昏迷的消息,陛下迟早会知道。以陛下的脾性,知道之后会怎样,不用我说,李將军自己想一想便明白了。王保保是北元的主帅,这一仗把陛下的儿子打成了这般模样,陛下盛怒之下拿他祭旗,没有人拦得住。”

李思齐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可王保保不能死。”

“李將军,我问你一件事。当年你据守关中,拥兵十万,若不是陛下派人三番五次地招抚,许你高官厚禄,善待你的旧部,你会降吗?”

李思齐抿了抿嘴:“不会。”

“你不降,后面那些割据各地的群雄,广东的何真也好,四川的明升也罢,看见你的下场,便更不会降了。是陛下不计前嫌地收容了你,千金买马骨,后面的人才敢动归降的念头。”

她將目光从李思齐脸上移开,看向偏殿的窗外。

窗外是坤寧宫的院墙,院墙上方露出一角夜色。

“如今的局面与当年何其相似。”

“云南的梁王还在观望,辽东的纳哈出还在犹豫,北元虽然大败,但残部仍有十数万之眾散落在草原各处,这些人降还是不降,全看朝廷如何对待王保保。”

“若是杀了他,那便是告诉天下所有还在抵抗的人,降了大明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拼到底。云南不会降,辽东不会降,草原上的残部更不会降,大明便要一仗一仗硬地打下去,再死多少人,多流多少血,才能把这天下彻底收拢?”

“可若是善待他呢?”

“王保保是北元的柱石,连他都被大明活捉了,连他都受到了礼遇,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心里会怎么想?梁王会想,连王保保降了都能活得好好的,我何必死撑?纳哈出更是会想,大明连王保保都容得下,我降了不会比他差。”

“更要紧的是北元。”

“此战之后,北元已是强弩之末,主帅被生擒,皇太子被俘,近十万精锐折在了赤勒川,元气大伤。这个时候大明若是杀了王保保,北元上下反倒会同仇敌愾,拧成一股绳跟大明死磕到底。可若是留著他,善待他,让草原上那些散落的部落看见他们的丞相在大明过得很好,你猜他们还有几分心思替那个风雨飘摇的小朝廷卖命?”

“一个活著的王保保,比十万精兵都好使。”

“不费一兵一卒,便能瓦解北元残部的军心,这笔帐,比杀了他划算得多。”

李思齐站在那里,额角的汗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蔓延到头顶的通透。

他终於明白了徐达为什么让他跑这一趟。

他是降將。

他是所有降將里活得最好、官位最高的那一个。

他本身就是“千金买马骨”这五个字的活证据。

徐达要他赶在大军回京之前见到马皇后,是要让马皇后先把这笔帐算清楚,再去跟陛下说。

因为满朝文武里,能在陛下盛怒的时候还劝得住他的人,只有一个。

就是眼前这位。

可方才,这位马皇后还在为伤了自己儿子的元兵得了应得的下场,叫了一声“好”。

那是母亲在替儿子討公道。

而现在,她却要保全那个引发战爭的人,那个让她儿子至今昏迷不醒的敌军主帅。

这已是皇后在为社稷定人心了。

徐允恭也抬起了头。

他看著坐在主位上的马皇后,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殿下在赤勒川谷地里砍旗的那个夜晚,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

可今夜坐在他面前的皇后娘娘,用一盏茶的工夫,將一场本该以血还血的仇恨,化成了一盘足以安定天下的棋局。

殿下像皇后。

那种在至难至暗的处境里还能替旁人想到出路的本事,是骨子里带著的。

“李將军。”马皇后最后看了他一眼,“明日朝会,陛下必然会商议如何处置王保保,你上殿去,把你自己的经歷讲给陛下听。当年你为何降,降了之后陛下如何待你,你的旧部如今过得如何,一桩一桩地讲,讲得越细越好。”

“至於陛下那边,我来说。”

李思齐深深地俯下身去。

“臣领命。”

马皇后点了点头,又吩咐了几句安置李思齐歇息的事宜。

李思齐行了礼退了出去。

徐允恭也跟著起身,正要告退。

“允恭。”

他停住了脚步。

“你留一下。”

徐允恭转过身来,重新在原处站好。

偏殿里忽然安静了。

方才还在条分缕析地说著天下大势的马皇后,此刻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前,维持著方才那副端正的姿態。

可她没有再开口。

烛火跳了两下。

偏殿里的空气变了。

说不清是哪一刻变的,可徐允恭感觉到了。

那种从方才议事时的沉稳和从容里,一点一点退潮的东西。

马皇后的脊背还是直的。

可她交叠在膝前的双手,指节之间的缝隙,慢慢地收紧了。

“他在赤勒川的时候,”马皇后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有没有好好吃饭。”

徐允恭愣了一下。

“军粮是干硬的麵饼和肉脯,殿下每顿都按时吃了。”

“有没有添衣裳,草原上夜里凉。”

“殿下夜间值守的时候,都裹著大將军给的那件羊皮袄子,不曾受寒。”

“摔下马的时候……疼不疼?”

徐允恭的鼻根又酸了。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来宽慰几句,可那些场面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起了殿下从马背上被掀飞出去的那一瞬,后脑勺磕在铁盔上发出的那声闷响,还有额角的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涌的样子。

疼不疼?

那怎么会不疼。

可殿下摔在地上的时候连一声吭都没有,爬起来继续往帅旗冲,砍断王保保的帅旗后,整个人晃了两晃,膝盖才软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扶,殿下便栽倒了。

“殿下冲得很快。”徐允恭哑著嗓子答道,“殿下摔下去之后便又站了起来,继续冲向了帅旗,中间没有停,臣……臣觉得殿下大约顾不上疼。”

马皇后点了点头。

她的手从膝前抬了起来,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按了片刻,又放了下来。

“你去吧,回府歇著,路上跑了这些天,你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徐允恭行了礼,退出了偏殿。

帘子落下。

殿中只剩了马皇后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

脊背还是直的。

手还是搁在膝前的。

可那张脸上维持了一整夜的从容,在帘子落下的那一刻,碎了。

她的嘴唇抿了两下,抿得发白,像是在拼命咬住什么。

咬了许久。

终究没有咬住。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衣襟上。

方才她是大明的皇后。

替天下算帐,替社稷谋局,替一个素未谋面的敌將留一条活路。

此刻她只是一个母亲。

她的儿子在千里之外躺著,昏迷不醒。

她连他现在是冷是热,被角有没有盖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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