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你的战打完了,我的刚刚开始(2/2)
朱橚也不急,就那么蹲著。
过了一阵,耐驴开口了,用的是汉话,口音带著草原上特有的生硬。
“你们没有杀那些元军的伤兵。”
朱橚点了点头。
“多谢。”耐驴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嚎了太久把嗓子喊破了。
“那些人躺在地上已经拿不起刀了,杀他们只是多费一趟力气,没有意义。”
耐驴转过头来,肿著的眼睛朝朱橚的方向眯了一下。
他大约是想从对方的脸上辨认出些什么,可视线太糊,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你是吴王?”
“是。”
“……用石灰糊人脸的那个?”
“是。”
耐驴的嘴角抽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別的什么。
安静了片刻。
朱橚开口问了一句。
“你是我二嫂的哥哥?”
耐驴的眉头皱了起来。
二嫂。
这个称呼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二嫂是谁?”
“敏敏帖木儿。”朱橚说,“你们叫她观音奴。”
耐驴整个人僵住了。
他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几分,肿胀的眼皮被撑开,露出底下布满血丝的眸子。
“观音奴,她怎么样?”
他的身体朝前倾了过来,捆著的双手挣了一下,绳子勒进肉里,他浑然不觉。
“她在金陵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吃得饱不饱?”
一连三个问题,语速快得几乎是在往外倒。
方才那个寻死觅活的蒙古猛將,此刻像一个惦记远嫁妹妹的普通哥哥。
朱橚看著他的样子,心里头软了一下。
“我跟她不算熟,宫里家宴上见过几回。”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她在秦王府过得不算太好,不怎么合群,平日里一个人待著的时候多。”
耐驴的喉结滚了一下。
朱橚接著说:“有一年除夕宴,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我端了一碟栗子糕过去,跟她聊了几句。她话少,但接了那碟糕点的时候,笑了一下。”
耐驴的呼吸重了几分。
六年了。
他的妹妹在异国他乡坐了六年的冷板凳,连一个端碟糕点过来跟她说句话的人都少见。
他的鼻子酸了,偏过头去眨了几下眼。
“多谢。”他闷声说,“多谢你跟我说实话,没有拿好听的来瞒瞒我。”
“你已经说了三个多谢了。”朱橚將水囊拧开,搁在他手边够得著的位置上,“再谢下去我都不好意思把你绑著了。”
耐驴愣了一息,嗓子里挤出了一声闷笑。
朱橚又说了一句。
“你放心,她如今有了朋友。”
耐驴抬起头。
“我和徐达家的闺女定了亲,家书来往的时候她跟我提过,说最近常去秦王府看望二嫂,两个人处得不错。气色好了些,上回还一起去秦淮河边逛了半天,你妹妹学会了做桂花糕,手艺还行,就是糖放多了。”
耐驴的眼眶又红了一圈。
他张了张嘴,咽了一下,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观音奴……她有朋友了。”
“嗯。”
耐驴仰著头,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半晌,他开口了。
“能和我妹妹做朋友的人,心肠一定是好的,你的媳妇,应该是个了不得的姑娘。”
朱橚听见自己的媳妇被夸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又收住了。
觉得在一个刚被自己拿石灰糊了脸的俘虏面前露出这种表情,好像不太合適。
但他心里確实美了那么两分。
这话从一个蒙古將领嘴里说出来,比从大明朝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都让他受用。
“那是,她比了不得还要了不得,眼光不好的人可娶不著。”
朱橚嘟囔了一句,话音含在嘴里似的,可蹲在旁边的耐驴听得清清楚楚。
耐驴看了他一眼。
方才在战场上拿石灰糊人脸的煞星,此刻提起自家媳妇的时候,嘴角压了两回都没压住。
耐驴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伸出被绑著的手够到了面前那碗泡饼,费了好大的劲捞起一块碎饼子塞进了嘴里。
嚼了两口,又够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水。
他开始吃东西了。
朱橚站起身来。
“耐驴,你的仗打完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北面那片漆黑的丘陵望了一眼。
“我的才刚开始。”
耐驴嘴里的饼子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他仰起头,用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费力地去辨认朱橚的脸。
看了好一阵,才开口。
“吴王,你要是死在这草原上了,观音奴在金陵就又少了一个肯给她端栗子糕的人。”
“你那个媳妇也会哭。”
“能让我妹妹交心的姑娘,我不想她哭。”
……
北面的山丘上,夜色浓得化不开。
王保保站在高处,面朝南面的明军营地,营火的光点在远处连成一片暗橘色的线。
买的里八剌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十五岁的北元皇太子今天第一次亲眼看完了一场完整的攻防战,从步阵压上去到骑兵衝进去,从溃退到被明军的铁骑碾碎,一幕不落。
他的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復。
白天看见铁炮把蒙古步卒的身体轰成碎块的时候,他扭过头去乾呕了两回,第二回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王保保没有安慰他。
战爭长这个样子,迟早得看。
买的里八剌擦乾净嘴之后,便一直站在山丘上看到了最后。
此刻他犹豫了一阵,开口问道:“丞相,耐驴被俘的事,要不要派人去跟明军交涉?那毕竟是您的亲弟弟。”
王保保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明军营火上,停了两息。
“两千精骑折损过半,换回来的东西是什么?黑旗花瓣的步卒伤亡不过五六百,车营几乎毫髮无损。一万人的进攻,打了半天,啃掉了对方一片花瓣,自己赔进去四五千人和一个將领。”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復盘一局棋。
“那些从贺宗哲和纳哈出手里拼凑的杂兵,步战不堪用,明日起改做辅兵,推盾车、搬輜重、运伤员,不再编入攻击序列。”
买的里八剌听出他刻意绕开了耐驴的名字。
“明天怎么打?”买的里八剌追问。
“不再集中打一处。”王保保朝南面的六花阵扬了扬下巴,“今天打黑旗一个花瓣,明军的其余五瓣按兵不动,花心的车营和骑兵从容支援。一万人打近三千人,拿四五千条命换六百,连长生天都不会保佑这种蠢仗。”
他顿了顿。
“明天,五个花瓣同时施压,让他们每一瓣都自顾不暇,抽不出人手去支援邻阵。我们真正的蒙古精骑还没有动,明天该让徐达见识一下漠北铁骑的成色了。”
买的里八剌点了点头,识趣地不再提耐驴的事。
他朝王保保行了个礼,转身朝山丘下走去。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殿下。”
买的里八剌回过头。
王保保还是那个姿势,面朝南面,背对著他。
“替我问一句,明军的伙食里头有没有羊奶。”
买的里八剌愣了一下。
“耐驴从小肠胃不好,吃乾粮不配羊奶便要闹肚子。”
王保保的背影纹丝未动,语气和方才復盘战局时毫无二致。
买的里八剌的喉头动了一下。
“是,孤这便去安排人传话。”
他转过身,快步朝山丘下走去。
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王保保还站在那里。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
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