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父母之爱子(2/2)
他宦海沉浮多年,於朝局、人事自有敏锐之处。
姑苏那边且不提,虽然玉儿说得轻巧简单,但林家主支两脉之间是何情形,他又岂有不知道的?
妻子灵柩归乡,族中不过是碍於礼法例行公事罢了,又能有多少真心照拂?
这一桩回头待他问过林忠便能明了,倒是那位来自东寧延平王府的二公子,此番奉旨上京,身份本就敏感。
两家虽確能敘上亲,说来有一份舅甥亲近在,但到底隔著几房,这些年又天南海北从未走动过。
如今表现得这么亲近周到,却不知是他天性仁善知礼,还是別有什么打算。
多思无益,那郑二公子的拜帖已经送到了府上,待明日见过自有分晓。
他原想提一提京中荣国贾家来信,欲接黛玉进京抚养之事,此刻见女儿形容憔悴、哀伤未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温声换言道:“一路舟车劳顿,定是乏了。你先回房好生歇息,梳洗用些汤水。晚间……为父再与你说话。”
黛玉確实身心俱疲,闻言轻轻点头:“是,女儿告退。”
又行了一礼,方由雪雁和迎上来的嬤嬤们簇拥著,往后院闺房去了。
那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林如海佇立良久,方缓缓吐出一口鬱气。
他踱回书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方冰凉的端砚。
“林忠。”他唤道。
一直静候在门外廊下的老管家林忠立刻应声而入,躬身肃立:“老爷。”
“坐。”林如海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待林忠小心坐了半边,才问道,“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详细说与我听。”
林忠早就打好腹稿,闻言便將从抵达姑苏起,直至登船离开的种种,全都有条不紊地细细道来。
林家祖宅那边的態度,果然不出林如海所料,但真箇听见亲族的冷漠行径,到底多几分心寒,对玉儿又多几分疼惜。
待听说郑克爽特意去灵前祭奠,又主动提出顺道护送回程,且一路多有照拂时,心中感念之情到底压过官场盘算。
“我知道了。”他揉了揉眉心,倦色更深,“你也一路辛苦,先去歇著吧,明日郑二公子过府,一应接待要妥善操持,不可失礼。”
“是!”
林忠行礼退下。
书房內重归寂静。
林如海独自坐在案后,目光重新落在桌角那封已看了数遍的信函上。
那是他的老泰水,贾府史老太君,旬日前遣人送来的。
他心中其实早便思量清楚,送玉儿去她京城外祖家,於她目前而言,確是最妥当的安排。
一则自己公务冗繁,盐政千头万绪,实在分不出心力照料女儿周全。
二则玉儿天性最是敏感细腻、身子又弱,府中一草一木皆是旧物旧景,她睹物思人,只怕要日日伤怀,愈发於身心无益。
三则玉儿一年大似一年,那些女儿家的闺阁礼仪、德言容功,终须得女性尊长来教导规训才好,否则恐误其將来。
而若是送她去贾府,这些问题便可迎刃而解,上有外祖母疼爱教养,下有姊妹们朝夕作伴,既能开阔眼界,又能慰藉孤怀,是再好也没有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纵有千般不舍,也断没有替她阻了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