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 华輦临峰,风云初会(上)(1/2)
时间如沙,总在指缝间悄然溜走,却又常被嫌弃走得太慢。稚子盼长大,成人念往昔,仿佛是人世常態,又似永恆的矛盾。
王无忧若有所感,想起前世追书时的矛盾心理:读时嫌水多,完结嘆章短。而今自己成了这书中人,方知每一刻皆有其重量。
然而此刻,这位“书中人”正遭受著出生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
喂!兀那老头,脸是不能乱摸的!本少爷將来可是要成仙做祖的人!”
“还有那边那个眼神发亮的姐姐……啊,不!腐女!兀那女贼,別过来!那里……那里更不能碰啊!”
“老天爷,快点让我长大吧……”
作为刚满月小婴儿的王无忧,在心中生无可恋地埋怨完眾人。悲愤交加之下,竟然有两行清泪顺著他的嫩乎乎脸颊滑落。
周围的长辈们见他只是张嘴流泪却不哭不闹,只当他是困了打哈欠,反而觉得这模样更加招人怜爱。於是更多温暖的手掌带著笑意“抚慰”而来。
一个个的都迫不及待地对其“上下其手”了起来——你轻轻捏捏小脸,我柔柔挠挠手心,暖阁里笑语不断。
……
上清仙宗,清虚峰顶。
晨光初透,云海鎏金。往日清寂的峰峦,今日虽依旧未张灯结彩、广开山门,却自有一种无形的、庄重而喜悦的氛围环绕其间。
真光居內外早已被精心洒扫布置,廊下新换了应季的灵植。庭院中那株被王无忧莲印光华滋养过的老梅,竟在暮春时节又绽出几簇清艷花朵,暗香浮动,仿佛也在为今日之喜添色。
今日,是王无忧满月之期。依循天元界古老习俗,亦是“出月”、“见世”之始,意义非凡。
殿內暖阁,裴真定亲手给王无忧换上崭新的襁褓。这身衣物以“天云锦”为底,用“星辰砂”捻成的银线绣著简约的祥云与青莲暗纹——正是小傢伙的祖母和外祖母一同亲手缝製的。衣物上身轻柔若无物,自动贴合他小小的身躯,衬得他额间那点淡去的莲印似乎都明晰了几分。
小傢伙刚被餵饱,精神头十足。一双带著青金色细环的重瞳骨碌碌地转著,偶尔伸出小手无意识地抓握空气中流淌的、比往日更活跃的细微灵光。他好奇地打量周围比平日更显庄重的布置,似乎也感知到了今日的不同。
“哇,小爷我的满月庆典就要开始了吗?我都要迫不及待了呀!”王无忧在心中暗道。
裴真定已梳洗停当。她今日换下了常穿的简洁道袍,著一身天水碧色的宫装长裙,长发綰成典雅的髮髻,仅以一枚丈夫所赠的青玉莲花簪固定,素净清丽中更添母性辉光。
王融光立在窗边,背对著殿內。他今日亦换下了惯常的玄色劲装,著一身深紫色暗绣雷纹的庄重袍服,腰间束著嵌有“辟邪金晶”的玉带,更显身姿伟岸。
他站在妻子身旁,额间金纹在晨光下流转著沉稳內敛的光泽,看著被妥帖包裹的儿子,素来刚毅的脸上线条柔和,眼底是按捺不住的骄傲与些许紧张——不同於面对强敌的紧绷,而是另一种关乎家族体面与接受祝福的郑重。
“还在紧张?”裴真定走到他身旁,声音轻柔。
王融光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乾燥,却比平日用力了些。
“倒非紧张,”他嘆了口气,眉头微蹙,“只是想到今日文靖兄和存华师姐要携青欢前来……还有李惇那小子。上月青欢出生,你身子正重,我们只托父亲带了礼去;咱们无忧出生那日,他们夫妻也因青欢新生,未能亲至。总觉得……有些对不住文靖兄当年的照拂,也错过了第一时间看看那据说『踩莲而生』的丫头。”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追忆之色:“可还记得?当年你我於北冥征战,遭遇蛮境两位化神修士率领蛮族大部围困,是文靖兄率谢家修士星夜驰援,又出奇策直捣黄龙——攻入蛮境,断敌后路,方才解围,甚至反败为胜。”
“若非他,我等麾下修士怕是要损失惨重,连李惇那小子能不能囫圇个儿回来都犹未可知。他那时便已是谢家少主,风度卓然,智计百出,却毫无世家子弟的骄矜,与我论道谈兵,极为投契。后来他接掌谢家,我俩回宗执掌上清,联络虽不如往昔频繁,但这份过命的交情,始终未变。”
裴真定反握他的手,温言道:“怎敢忘怀?不过,正因情谊未变,今日方显珍贵。文靖兄雅量高致,岂会因此等小事介怀?今日相聚,恰能弥补前憾。至於青欢那孩子……”
她眼中泛起温柔笑意与好奇,“我也很想亲眼看看,能被誉为『踩莲而生』,又是存华师姐所生的,会是何等灵秀模样。”
王融光闻言,眉间郁色稍解,咧嘴笑了笑:“也是!说来,李惇那廝当年在北冥可是我麾下头號锋鏑,一根混金鏜使得泼水不进,衝锋陷阵最是勇猛。后来他回陇西继承家业,修为也一路精进到元婴圆满了,听说把李家那摊子事情也打理得蒸蒸日上,比打仗还在行。今日带他二小子来,正好瞧瞧他当了爹,是不是还那般咋咋呼呼。”
……
巳时初刻,宾客渐至。
首先抵达的,自然是琅琊王氏与北冥裴家的核心亲眷。王行之作为当代家主,自然领头。他依旧是一身素雅道袍,温润如玉,向王融光夫妇道贺后,目光便落在王无忧身上,眼中含笑,递上那枚早已备好的先天温灵玉长命锁:“融光叔父,真定叔母,愿无忧堂弟,道基永固,性命长庚。”
玉锁悬於王无忧颈间,温润光华与衣物上的星砂微光交融,更显神异。
裴度与荀道昇联袂而来,外祖父母看著精神奕奕的外孙,自是喜不自胜。荀道昇更是细细探查了外孙周身,確认这段时间身体一直在茁壮成长后,方才彻底安心,又赠了一卷亲自誊写的《养性培灵篇》古卷——乃性恶学宫不外传的温和养魂之法。
眾人谈笑、敘话之间,峰外云海忽然传来数声清越悠扬的鹤唳,由远及近,如仙乐临凡,涤盪心神。
裴真定眸光微动:“来了。”
几乎在鹤鸣响起的剎那,真光居外那层无形的、因贵客將至而自然凝聚的庄重氛围,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清冽的泉流,悄然化开些许。侍立廊下的真传弟子们精神一振,腰背挺得更直。
但见云海翻涌,四只神骏非凡、丹顶雪羽的仙鹤破云而出。仙鹤姿態优雅,长颈舒展,身后拉著一架通体由无瑕青玉雕琢而成的云輦。輦身並无奢靡装饰,只以流云纹浅浅勾勒,却在晨光下流转著温润內敛的光华,仿佛將一片澄净的青天裁剪成了座驾。
云輦轻盈地落在峰顶平台,輦帘微动,当先走下一人。
来人约莫三十许人相貌,身量頎长,略显清瘦。他头戴七梁进贤冠,身著玄色深衣,外罩一件素麵月白大氅,手中持一柄白玉为柄、麈尾银丝流转著淡淡寧神道韵的拂尘。面容清癯俊雅,三缕长须垂胸,肤色是久居清贵之地的白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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