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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剑眼初逢·缘起北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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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恰在此时,一道不知源于震雷峰演练神通还是上苍自然降下的粗大紫色惊雷悍然劈落,炽烈雷光撕裂阵法光幕映照出的迷离夜景,將王普屹立如孤峰的背影,在剑阁“九天星辰铁”地面上拉出一道漫长而沉默的剪影。

雷声滚滚,经久不息。

仿佛在回应他的低语,又似在为一个註定不凡的时代,敲响宿命般的前奏。

……

静室中,回忆的余韵如茶雾般裊裊淡去。

王融光说完这段跨越两千载的悠远往事,看著身旁裴真定那双因沉浸故事而微微睁大、流转著惊讶恍然与温柔笑意的琉璃眼眸,唇角上扬,冷峻眉眼软化下来:

“所以,你瞧,並非父亲后来吹牛时添油加醋说的什么『灌醉你父亲,强行定亲』。”

“真相不过是两个至交好友,酒至酣处,『酒后吐真言』,顺势结下一段善缘。我父亲虽性情豪放,但於至交承诺之事上从不强人所难——尤其在这等关乎儿女一生悲欢、道途顺逆的大事上。”

裴真定沉默片刻,纤长睫毛微颤,眸光流转间仿佛穿透时光,亲眼看到两千年前暖阳殿中灯火如昼、酒香氤氳、至交畅饮、击杯为誓的那一幕。

忽然,她轻轻笑出声,笑声如冰珠落玉盘,清越动人:

“难怪……后来父亲提起这段『陈年旧事』时,神色总是那般复杂。怀念中带著感慨,感慨里又有点哭笑不得。母亲曾私下告诉我,说那晚宴席散去后,父亲拉著她在暖阁对坐了半宿,絮絮叨叨念了许久。”

她学著母亲当年的语气,惟妙惟肖:“一会儿念叨『紫霆这傢伙,还是这般雷厉风行,说风就是雨』;一会儿感慨『不过这份情谊,这份信任,也確实难得』;再过一会儿,又像反应过来,咬著牙笑骂『这老小子,分明是看准了时机,以势压人,以情绑架!偏偏还让人拒绝不得!』”

“因为他后来发现,”王融光眼中笑意更深,握住她的手紧了紧,“这世间事,有时就是巧合到令人哑然。我母亲怀的確实是个筋骨强健的小子;而你母亲怀的也確实是个灵秀天成、剑意內蕴的姑娘。那场宴席上看似兴之所至的醉话,竟一言成真。”

他凑近些,声音里带著促狭:“更妙的是——孔周师祖真的去了北冥,而且去得正是时候。就在你降生、发出第一声啼哭的那一刻,据父亲转述,裴氏祖地上方倏然无端生出万千剑影,横空三千余里,翩然清鸣,终日不绝。师祖踏虚而至,只看了一眼襁褓中的你,便对你父亲道:『此女合该承我宗《上清剑经》,继我宵练道统。』”

“你父亲当时,”王融光忍不住低笑出声,“怕是连拒绝的念头都没来得及升起,就被这天上掉下来的、一位本就有旧的化神大圆满剑道巨擘前辈,和你那与生俱来、无法掩饰的惊世剑道天赋,给『安排』得明明白白。所以你看——”

他望进她清澈的眼底,那里倒映著他的身影,也倒映著两千载岁月的缘分交织:

“从姻缘红线,到师徒名分,我们这两个尚未谋面、甚至尚未出世的小傢伙,这辈子的人生轨跡,仿佛早早就被那群『老谋深算』、『神通广大』的长辈们,拿著命运的刻刀,给勾勒出了清晰而交缠的轮廓。”

“然后呢?”裴真定挑眉,等著下文。

“然后……”王融光的声音低沉下来,温柔如夜色,“就是你隨师祖修行二十余载后,来到上清仙宗。在归藏殿外,看见某个『疯子』举著一小截艮山峰乱扔。”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婚约是长辈牵的线,师徒名分是天道给的缘。但真正系住彼此的,是我们相见时那一瞬的懂得。父亲、祖父和师祖给了我们一个开始,但剩下的路……那些並肩走过的风雨,那些生死相托的瞬间,那些大道爭鸣时的灵犀相通,那些平淡岁月里的默默相守……是我们自己,一步一步,携手踏过,用心血、用信任、用理解、用两千载光阴,慢慢走出来的。”

裴真定静静聆听著,感受著掌心传来的、一如既往的坚实温度与力量,心湖之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漾开圈圈温柔而篤定的涟漪。

忽然,她想起许多许多年前,自己还是少女时,初入上清不久,某个细雨绵绵的午后。

……

那时,她已拜入孔周门下,开始正式修行《上清剑经》。师尊不会总在她身边指指点点,多半时间任由她在乾天峰自行体悟。

那一日,她於后山竹林练剑偶有所感,却又卡在一处虚实转换的关隘,心绪微燥,便收了剑,去寻师尊解惑。

在乾天峰顛倒的后山“上”,一处以紫竹搭建的简陋亭子里,她找到了师尊。

老人並未打坐,也未练剑,只是坐在竹凳上,膝上横著那柄名震诸天的“宵练”,正用一方看似普通、实则浸润了无数剑意的素白绢布,极其缓慢、极其细致地,擦拭著古朴无华的剑鞘。细雨如丝,被亭外无形的气机排开,只有沙沙的雨声,与绢布拂过剑鞘的细微声响。

她不敢打扰,静静立於亭外檐下。

过了许久,孔周才停下动作,却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膝间长剑之上,仿佛自言自语,又似在说与她听:

“真定,剑道万千,流派纷呈,变化无穷。有的求快,唯快不破;有的求力,一力降十会;有的求诡,出奇制胜;有的求正,堂皇浩然……”

“但归根到底,诸般变化,万种风情,唯有一个字最难,也最真——”

他缓缓抬头,目光透过绵密的雨帘,看向亭外苍翠的竹林,声音平和,却字字如剑,凿入她当时尚且稚嫩的心田:

“『诚』。”

“对剑诚,心无旁騖,人剑合一,方能於微末处见真章,於虚实间了无滯碍,入得剑道至微至妙之境。”

“对己诚,明心见性,不欺暗室,方能斩断虚妄,照见本来,道心通明,不为外魔所侵,不为內欲所困。”

老人顿了顿,目光收回,终於落在亭外静立的少女身上。雨丝在他温润平和的眼眸中,映出细碎的光。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情的通达,也有一丝对后辈的期许与淡淡的悵惘。

“对缘诚——”

他轻轻抚过宵练剑冰凉的鞘身。

“方能在命运长河那万千因果丝线纷繁复杂的纠缠、拉扯、牵引中,看清哪一根是註定,哪一根是选择;哪一段需珍惜,哪一段当斩断。最终,於这看似被重重安排、无从挣脱的网中,寻得一点属於你自己的、真正的……自在与圆满。”

那时的她,年少慕艾,剑心初成,满心都是对至高剑道的嚮往与钻研。

师尊的话,她听懂了关於“剑”与“己”的部分,並以此为圭臬,砥礪剑心。

唯独那最后关於“缘”的一句,太过玄奥,似懂非懂,只当是长辈关於心境修行的泛泛之谈,並未深究,很快便淹没在日益精进的剑术与层出不穷的宗门事务之中。

如今,剑已在手多年,锋芒內蕴,虚实由心。

缘,亦早已在侧,深刻入骨,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直到此刻,在这个寧静的、回忆流淌的夜晚,听著道侣用低沉温柔的嗓音,將那段跨越两千年的缘起娓娓道来,她才忽然间,於一片澄明的心境中,彻底明白了师尊当年那番话的全部深意。

红线是长辈牵的,但握紧与否,在自己。

师徒是天道定的,但道途走向,在自己。

而那一瞬间的“懂得”,与之后漫长岁月里的“携手”,则是他们自己,以最真诚的心,做出的最坚定的选择,走出的一条独属於“王融光与裴真定”的道路。

这,便是“对缘诚”。

这,便是於万千因果既定中,寻得的、那份真实不虚的“自在”与“圆满”。

……

“嗝……”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带著稚嫩韵律的打嗝声,忽然自裴真定微微隆起的小腹深处传来,打断了两人间无声流淌的温情与明悟。

腹中的小傢伙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先是左侧肚皮被轻轻顶起一个小小的、缓慢移动的弧度,像在里面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接著力道传导到右侧,又是一下不轻不重的“踢蹬”;

最后,便是那一阵轻微却富有节奏的、如同敲打小鼓般的脉动——正是胎儿在吞咽羊水后,常见的打嗝。

两人先是一愣,停下思绪,同时將注意力投向那孕育著生命奇蹟的地方。

隨即,相视而笑。

那笑容里,有初为父母的新奇与惊喜,有对这个小生命每一点动静都倍加珍视的温柔,更有一份歷经沧桑后,对“新生”与“延续”最深沉、最纯粹的喜悦与期待。

裴真定抚著小腹,感受著那鲜活的生命律动,轻声道:“他听懂了。”

“怕是嫌我们囉嗦。”王融光也笑著,將宽厚温热的大手轻轻覆在道侣的手背上,一同感受著那份鲜活的生命律动。

以他化神境的敏锐感知与对生命气血的深刻理解,能清晰地“看到”那小小身躯里澎湃如朝日初升的磅礴生机,更能隱约感知到,在那片温暖混沌之中,一点灵性之光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觉醒、壮大,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这片天地、与冥冥中某些宏大存在隱隱共鸣的奇异辉光。

“小傢伙在说:『爹,娘,你们的故事讲完了没?讲完了我要继续睡觉长身体了,明天还要……嗯,努力长大,早点出来看看你们呢。』”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暖意与期待在静室中无声瀰漫。

窗外夜色渐深。

上清仙宗那九座倒悬的巍峨巨峰,在深沉的黑暗中静静悬浮,峰体上的阵纹流淌著幽微的光芒,如同九座镇守诸天的古老丰碑。

更远处,那笼罩整个宗门、复杂精密到难以想像的“诸天归墟大阵”光幕之外,无数被吞噬、炼化、束缚於此的异界山河碎片,如同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染血的奇异珠宝,缓缓公转、自转,散发著赤红、冰蓝、幽绿、苍黄等各色诡譎而冰冷的微光——

它们有些曾是生机勃勃的森林世界,如今只剩枯寂的残枝;有些曾是熔岩奔流的火焰地狱,如今热量散尽,只余黑暗的焦石;有些曾是海洋覆盖的蔚蓝星球,如今水枯鱼尽,唯有死寂的盐壳……

这些世界的残骸无声旋转,像一场永恆的、沉默的、规模宏大至难以想像的集体葬礼,无声诉说著消亡与寂灭;又像一场以诸天万界无尽文明与生灵的消亡为祭品,残酷浇灌而出的、畸形的、骇人听闻的……辉煌。

在这个建立在无数世界骸骨与文明悲歌之上的庞然宗门里,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原罪与无上荣光、吞噬与创造、毁灭与新生激烈交织的煌煌大世中——

一对已然屹立於眾生之巔的道侣,暂时忘却了宗门的重担、纪元的阴影、天命的沉重,只是如同世间最寻常的父母,静静依偎,执手相握,將彼此的温度与心跳传递,默默期待著、守护著他们共同爱情结晶的降生。

一段缘分的种子,在两千余年前北冥寒洲一场酒意酣畅的宴席中,被至交好友亲手埋下;

在三十载后归藏殿外一次偶然的对视中,破土发芽,生出颤巍巍的嫩芽;

在此后两千载漫长光阴里,歷经风雨雷霆、生死考验、大道爭鸣的不断浇灌与磨礪,日渐抽枝展叶,茁壮成长,直至根深蒂固,亭亭如盖,开出绚烂而坚韧的花。

而这一切根系与花朵所凝聚、所期盼的果实,那个即將被命名为“王无忧”的小小生命,此刻正在这世上最温暖、最安全的血肉宫殿中,以初萌的、纯净无瑕的先天灵觉,懵懂地“聆听”著父母讲述的关於缘起的故事,被动地感知著这个包裹他的世界所拥有的温度、重量、辉煌,以及那深植於无上辉煌基底之下的、冰冷、复杂而残酷的……真相。

他的故事,尚未真正开始书写第一个字。

但所有的因,都已悄然种下。命运的经纬,从两千年前的北冥寒洲甚至更遥远的上古,到今日的上清仙宗,已悄然织就一张大网。

只待他降生的那一刻,第一声啼哭响起,便將成为这张恢弘巨网之上,最耀眼也最挣扎的那个节点。

夜风不知疲倦,依旧穿窗而过,带来远山松涛阵阵,与极远处星门运转、界域碎片摩擦发出的、恍如宇宙嘆息般的低沉嗡鸣。

明日,朝阳依旧会刺破云海,照亮这吞噬万界的仙宗。

又將是一个新的日子。

而那个节点诞生的时刻,正在一日日,悄然临近。

……

(作者寄语:父母爱情——铁汉柔情,剑与眼篇,这条暗线终於小心翼翼地描摹完毕,比写洪荒开天还耗心神(笑)。感谢大家陪伴至此。现在,铺垫已成,舞台已备——有请我们“应纪元而生”的主角,王无忧,正式走入这煌煌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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