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定融光(2/2)
直至她满二十岁,剑基初成,方才飘然离去,临行前只留一语:“十载之內,持此剑令,来上清寻我。”
十年后,裴真定踏上无涯峰。
她被引至归藏殿外等候通传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巍峨殿宇,不是流转星辉,而是——
一个人在举山。
確切地说,是个身著玄色劲装的青年,正將艮山峰的一角炼化成巴掌大小,托在掌心处反覆拋接。每一次山体离手、下坠、再被稳稳接住,周围空间便炸开蛛网般的黑色裂痕,那是纯粹到极致的肉身力量挤压虚空產生的景象。
轰、轰、轰。
闷响如远古巨神的心跳,震得她衣袂无风自动。
裴真定愣住了。
她出身北冥裴家,见过太多天才,太多惊才绝艷的修士。但从未有人用如此原始、如此粗暴蛮横、如此……直指本源的方式,詮释什么是“力量”。
青年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接住下坠的山峰,五指一握,那截山峰便化作精纯的土行灵气散入天地,了无痕跡。然后他转身,额间一道竖著的金纹在无涯峰顶永恆璀璨的天光下,流转过一抹內敛而神秘的光泽。
“你便是裴师妹?”他问,声音如金玉相击,沉稳而清越。语气算不上多么热情洋溢,但也绝无丝毫冷漠疏离,平淡自然得像是在询问一位早已相识的旧友。
“我叫王融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父亲和你父亲……是旧识。”
裴真定后来才知道,这“旧识”二字是何等轻描淡写,又是何等重若千钧。
她的父亲裴度,北冥寒洲裴家家主,化神中期修士。王融光的父亲王紫霆,上清仙宗当代宗主,化神后期,雷法通神。
两人年轻时曾並肩血战百次,游歷诸界,生死相托。王紫霆当年能在那场震动天元的天魔道灭门之战中大获全胜,並且完好无损,据说其中便有裴度不顾自身安危、率领裴家子弟亿万里驰骋、倾力相助的莫大功劳。
而更早之前——早到他们都未出生时——两家的祖父辈,便在一场酣醉后定下了那桩半是戏言、半是认真的“指腹为婚”。
……
很多年后,某个星辉如洒的夜晚,王融光曾这样对裴真定说: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是你。”
“不是因为父亲说过什么,也不是因为那纸婚约。”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眼底映著漫天星河,“而是因为……你看我的眼神。”
“什么眼神?”裴真定笑著问。
“一种『这人大概是个疯子,但疯得挺有意思』的眼神。”
王融光认真地说,唇角勾起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弧度,“我从没见过哪个女子,看见我举著山乱扔时,第一反应不是退避,而是……”
“眼睛发亮。”
裴真定確实眼睛发亮了。
因为在那瞬间,她透过那粗暴表象,看到了更深的东西——王融光每一次拋接山峰时,肌肉的律动、呼吸的节奏、真元流转的轨跡,全都完美契合《八九玄功》中“力隨心转,身合天地”的神妙境界。
那不是炫耀。
那是一种修行。一种將日常每一个动作,都淬炼成问道方式的、近乎偏执的虔诚。
“我自修行伊始便隱约觉得,”王融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罕见的温柔,“这世上该有一个人,能看懂我这般修炼时真正的意图。不是看蛮力,而是看其中的『道』。”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至於父亲说的,那个与我尚在腹中便被指了婚约的女子……我原本只当是长辈酒后的戏言。方知——”
“天命早定。”
“所以,”裴真定挑眉,“你是信了那婚约?”
“我信的是你。”
王融光握住她的手,额间金纹微亮,像暗夜中悄然睁开的眼,“婚约不过是红线,真正系住彼此的,是你我相见时那一瞬的……懂得。”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露出爽朗笑意:
“不过现在想来,修道之人,果然还是要信一信缘分的。”
“原来红线那头,早就是你了。”
……